她真正的阿兄呢?
凭泽下山采买那日,小宛在屋里待得憋闷,出门散心,在林中恰好碰见同村的猎户。自小宛被送进山里来,山妖消停了,也就有几个胆子大的猎户继续进山打猎了。
他瞧见小宛,甚是诧异,兴许没想过小宛还能活到现在,站在原地发愣,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人还是鬼。
小宛先行打招呼道:“王叔,好久不见。”
“小宛,真是你啊。”猎户硬着头皮与她寒暄。
小宛迫不及待与他打听家中情况:“王叔,我家里人近来还好么?”
“你爹你娘一切都好,村里有人轮流去照顾他们。”
“我阿兄呢?”
猎户闻言愣住,问道:“你在山里这一年,没看见大郎吗?那天他被你爹娘从镇上叫回来,听你刚被送上来,也跟上山要把你带回去……就再也没下来。”
再也没下来。
猎户怕小宛跟着他一块下山,趁小宛愣神时拔腿跑了。
小宛没有追,她听到怀中的梳子开口道:“我没有骗你,你阿兄真的死了,那妖怪应当受了伤,所以寄居在你阿兄身上。你若还是不信,可以继续拿我给他施术,若有记忆闪现,你一看便知他究竟是不是你阿兄。后悔的话,可随时停手,要杀他这只大妖不容易,我没那么大本事,一次两次就能要他命。”
小宛再次动用这把梳子,且一用便再也没停手。
身边的人的确不是杨大郎。
她窥见过几回记忆,起初朦朦胧胧,只跟随画面的视角在山林穿梭,动作如豹如鹰,绝不会是她的阿兄所能跑出来的速度,而且,这片山林也并不属于她熟知的地方。她彻底死了心。
凭泽有一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小妖妹妹,瞳色要比他浅一些,是剔透的朱红色,性格软绵绵的,分明是只体型不小的山兽,却总被鸟雀啄脑袋。
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背后有阿兄,阿兄可以及时赶来帮她打跑欺负她的鸟兽,所以她警惕心低,无忧无虑。
可碰见那只名为鸠恶的恶妖时,她的阿兄却没有及时赶到。
望着地上横陈的小兽尸体,凭泽的痛彻心扉她感同身受,但一想到枉死的村民和兄长,小宛又强迫着自己的心硬了起来。
偶尔的柔软,是面对着“阿兄”待她一如既往好时,无法抑制的触动,但也只是偶尔。
梳子会出声鼓励她,像慈母,如严师。
“再有几次差不多了。”
“快了。”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小宛不问“快了”是多快,她不想知道。可按理说,与一只杀人成煞的山妖同吃同住,她合该无比期待成功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一切都会结束。
为祸村庄的妖怪会死,她会为兄长报仇。
小宛到底是个普通女孩,对身边有一只妖物这件事不可谓不恐惧,心中层层累积的压力终是在一回凭泽下山采买时爆发,她跑出小屋,漫无目的奔跑,不慎在山中迷了路,吃野菜勉强撑了数天。那时她甚至绝望地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可偏偏凭泽翻山覆地找到了她,一身霜露。
看她饿得就剩一把骨头,凭泽眸底难掩心疼,猎了一只野兔,烤好后把两只后腿都撕给了小宛。加的佐料咸了些,小宛夜里直咳嗽。他半夜披衣起来生火烧水,将热水捧到她面前。小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眼圈红了。
她想,如果他是阿兄,那该多好。
可他不是。
为了让自己不再动一些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小宛竭力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地伪装,麻木地跟他在山上过了一年又一年。
是日大雪,冷夜被雪色照得亮若白昼。
凭泽补好窗子,确认不会漏进来风雪,回头望向坐在桌边的小宛,开口道:“小宛要长成大姑娘了,我前几天在城里看见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头上簪着可漂亮的首饰,可惜带的猎物不够,就够换个素簪。”
小宛笑了笑,摸了摸头发,说道:“用木簪也是一样的。阿兄,你头发被风吹好乱,过来我给你梳一下。”
梳齿插进柔软的发丝,她又看到了新的回忆。
触目血腥,是她在回忆里第一次见到人尸。
那具尸体,小宛认得,正是白家儿子。可他却被一只陌生的妖兽啃食。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旋即扑过去与对方缠斗,只剩一半尸身的白家子被扔到一旁。
小宛死寂的心好似被古钟反复震响,她直觉有什么事偏离了她的认知。
她听到他在喊……
鸠恶。
杀死白家子的是鸠恶,那个杀掉这只“山妖”妹妹的凶手。
鸠恶被凭泽偷袭,负伤逃走,此时恰逢林家子找过来,看见了没有离开的凭泽,凭泽顺势吓走他,山妖之貌就此在村中流传……
在山间食人的山妖根本就不是凭泽,那害死她阿兄的,到底是不是他?
小宛挣扎着从回忆中挣脱,用力将梳子掷到地上。可秘术已成,刚好在她后悔前一刻。
凭泽的脸色变得煞白如雪,他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流失。
“小宛?”
他觉察不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那双他用了好几年的、属于杨大郎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枯败,宛如屋外干枯的枝丫。
“小宛。”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慌乱,“你做了什么?”
小宛颤抖开口:“……我阿兄呢?我阿兄在哪?是你杀了他吗?”
凭泽的身体在崩解,皮肤泛起细密的裂纹,自裂纹中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与梳子的光如出一辙。
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宛,他明白了一切。
“小宛,”凭泽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了,“对不起啊,我到底不是你的阿兄,没有做到像他一样待你好。”
他以为,他被小宛发现身份不对,是因为待她不够好。
小宛张张唇,想继续逼问,可喉头却像堵了什么,哽塞住她全部的声音。
凭泽也没有再回答的机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彻底崩散,两副枯骨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歪歪斜斜委地。
而小宛的脑袋也停了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骨头,脸上有止不住的泪,有很多事她不明白,可她现在,却无法再转动脑袋,细想这一切的理由。
她该怎么办……谁来帮帮她……
她撞开屋门,飞雪狂舞,发疯地涌进室内,她一头扎入了雪林中。
又是熟悉的额角疼痛,文蘅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被洇湿了一片,她怔怔地盯着积满灰尘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的眼泪,她只是在小宛的回忆里,跟着她哭了一场。
耳畔传来闻渡的声音,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很平常地问道:“哭了?”
文蘅慢慢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声音沙哑:“没有。”
“看见什么了?哭成这样。”闻渡随手把捏在手里把玩的梳子一丢,撇嘴道。
“公子,在这山里作乱吃人的山妖,不是凭泽。”
闻渡这倒不意外:“我就说,凭泽这种妖,没有吃人的癖好,除非走火入魔……境主的执念跟这个有关?”
文蘅点了点头,梦中所见千丝万缕,她斟酌片刻,拣了重点说:“吃人的,是一种叫鸠恶的怪物,它因为杀害了这只凭泽的妹妹,被其追踪到这片山里。”
闻渡若有所思点头道:“杨大郎也是死在这只山兽手里。”
“对!小宛一直误会山妖是凭泽,也误会是凭泽害死了她的哥哥。要了结她执念,根源就在她上山的第一天!”
闻渡闻言,抓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拉起来:“那还等什么呢?正好,浮生境时间又开始跳跃了。”
他这一说,文蘅才注意到地上的两副尸骨消失不见,室中陈设也发生了变化。
“快走快走!这破地方我待够了!”
不等文蘅反应过来,闻渡便要带文蘅出去。她来不及说话,只能顺手收起被他丢到一旁的梳子,跟着他一道冲出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宛10 让你吃饱了
文蘅跟着闻渡跑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脑袋昏昏涨涨的,跑到后面更是腿一软,摔趴在地。
闻渡顿住步子, 蹲下身看她情况, 蹙眉道:“你到底把自己沉进了境主意识里多深?我要是没叫醒你, 你就死里面了。”
文蘅这回真切实感受到沉在境主意识里的危害,头晕的不行, 眼前一阵阵黑,她正想求闻渡不要把她丢下,就觉得身子一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 已经被他背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 不是扛着她, 不然她头真的要成一团浆糊了。
文蘅伏在他的肩上,鬓丝被风嘘溜溜吹着,她和闻渡在这个浮生境中几乎没有放松过, 头发乱糟糟的, 都来不及好好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