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低头捡起落在脚边的手帕,默了默,大概明白当夜那只鬼控制她应该是用肚兜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应激。
“公子,要不我去弄点水来?”文蘅努力翻出来一块鹅黄色的手帕递给他,而后小心挪动身子,寻找低一点的位置好跳下去。
闻渡拉了她一把:“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一个水囊,将帕子浸湿,擦拭鼻子。好不容易止了血,鼻子也被揉得红彤彤,文蘅自觉低下头,抿住唇,没有笑。
闻渡收敛愠色,整理了一下衣领,状若无事地对她说道:“这鬼地方有点热,又热又干,我今天又吃的有点上火……你可得小心点,别乱吃东西,记住了没?”
文蘅认真点头,一副听进去的好学模样:“嗯!我记住了!”
自她说完这句话闻渡就扭过头不理她,在沉默蔓延半晌后,闻渡突然转头:“你是不是在偷着笑我?”
文蘅:……
闻渡真是个妙人儿,骄傲和敏感自卑可以同时出现。
她十分诚恳:“没有,公子。”
闻渡打量她的神色,并不尽信,突然道:“单这么说看不出你撒没撒谎,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作答,真与不真,我一看便知。”
“公子问吧。”
“文蘅和徐文蘅,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文蘅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千奇百怪、自己能想到的他会问的问题,最后却落到这么平庸的问题上。
文蘅:“有差别吗?名字不过人生在世的一个称谓而已。”
闻渡挑眉:“没差别吗?如果只是个称谓的话,在我第一次问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起个别的名字呢?”
文蘅:“若是起了别的名字,公子叫我,我可能反应不过来。”
“很不错的理由,但我想你离开你娘去徐家认亲后,应该就没怎么被人叫过这个名儿吧?”闻渡一字一顿,但语气漫不经心,像随手而掷细微不可见却沉甸甸的小球,一枚一枚敲打在她紧合的心门上。心门撞开一条缝,有道视线射进来,烫得她心脏似浸在沸水中沸腾。
“文蘅。”她轻声道。
徐文蘅并不是被徐家承认的名字,在原名上加这个破姓,显得她好下贱好自作多情,连起来真叫人恶心。
但这仅是她的喜恶,他这份好奇显得格外突兀。
闻渡对她的回答不置一词,文蘅答完也低下头,抱着膝盖发呆,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沾了血的帕子,思考要不要主动收起来。
突然,庭院隐约传来似哭似笑的人声,来源不明,一圈圈回荡。
几乎是在鬼叫的一瞬间,有个房间便传来孩童的哭闹声。那间房立时响起大人手忙脚乱的安抚声,油灯被点燃,将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人影投在窗纸上,时明时暗。
文蘅敏锐察觉鬼叫声离孩子那间房越来越近。
闻渡不知何时已半蹲在屋脊上,像蓄势捕鼠的黑猫。他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小如铜钱的偃机零件,被他手指一捻,合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文蘅不敢出声,怕惹怨鬼注意,闻渡看出她的顾虑,开口道:“不用怕,我下了隔音咒,它听不到咱们的话。”
“公子在做什么?”
“做个捕鼠夹,给乱窜的小耗子来一下。”
文蘅目光移向那间亮着灯的窗户,窗纸上的人影还在来回走动,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都有些哑了。
“你猜他在哭还是在笑?”
文蘅屏息听着掺着杂音的鬼叫,吸气声像什么在刮光滑的瓷器,刺挠得人牙根发酸,她摇头道:“听不出来。”
身旁的闻渡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机关被他屈指一弹,无声无息落下去,嵌在亮灯房间屋檐下的阴影里。
文蘅看不清那东西如何运作,只听见什么木匣子合上的声音,鬼叫声骤然停了。
闻渡从屋脊上站起来,漆黑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迈出一步,居高临下,语气客客气气,还带着笑意:“来都来了,进屋坐坐呗?”
下方传来嘶哑的低吼,原来那东西没有被他收走,只是被控制住了。她可以看到下面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挣不开这无形的桎梏。
“啊……”闻渡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饶有兴致打量那团雾气,“原来长这样,你说你也不是什么凶神恶鬼,总挑人家小孩吓唬,是不是有点缺德?”
那灰白雾气猛地向他冲来,却被无形桎梏拽了回去,闻渡笑盈盈道:“继续,在太阳出来前挣脱,我便饶你一命,你还有四个时辰。”
“公子,这是什么鬼?”
闻渡淡淡道:“是个地头鬼,没什么威胁。要么是死的突然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要么是死的太冤不想接受自己死了,所以便会被困在死去的地方,一遍遍重复生前行为,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也不能随便惹。那小孩可能是不小心碰着这只鬼,被邪气侵袭,所以一直病一直哭。”
“那它是最近死的?”文蘅问道。
“看这成色,不像新鬼,应该是最近此处发生过一件事,与它生前记忆相似……又或者是见到了跟她死前记忆相关的人,触发了它对此地执念,所以夜半现形扰人清梦。”闻渡细细给她解释道。
“哦……那便没有取用恶念的价值了?”
闻渡倒没想过她还关心这个,笑着点点头道:“是啊,你还要吗?”
文蘅:……
怎忘了先前玩笑的话了。
“不要,公子,我睡着一次不容易。”文蘅拧着眉头拒绝道。
闻渡闻言哈哈大笑,看着底下横冲直撞的鬼,随手将它一收,而后抱着文蘅飞下屋顶。
文蘅双脚在地上落定,方才坐得有点久,腿发麻,她偷偷跺了两下脚,闻渡低头恰好看见她小巧的鞋头在裙底时隐时现,分明踩的是地面,却像踩在他的心上,扰得他心毫无章法地乱跳。
闻渡低骂一声,扭过了头。
“那么子,我回去睡了?”文蘅缓过麻劲,问道。
闻渡胡乱点头,文蘅顺势转身,没走几步,便被他突然叫住。
“阿蘅。”
他顿了顿,开口道:“去告诉你云姨,从我刚才抓住那只鬼的地方挖点土,装进布袋里,放在她小孩枕头下,明日他就好了。”
文蘅低垂眼睫道:“是。”
闻渡交代完便背着手往他们下榻的地方走,文蘅亦不在原地犹豫,转身叩开云嫦房间的门,将方才闻渡嘱托尽数交代。
作者有话说:
哎哟哟哟哟哟,以为人家叫徐文蘅的时候就叫文蘅,知道人家只叫文蘅的时候就叫阿蘅
第46章 蒹葭8 “我说我不
云嫦听罢连忙唤人照做, 文蘅传完话自觉不必留在此处,正要告辞,被云嫦叫住:“蘅儿,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那位少年仙师, 是你的什么人?”
她苦涩说罢, 还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再说。
她如何看不出来文蘅这几年过得并不好,瘦成了一把骨头。从前日子虽然也难过, 文蘅时不时挨客人打骂,但总不会饿着。她娘亲文萱和楼里的姐妹,都惦记着弄点好吃的喂饱这过早懂事的孩子。
原本听文蘅去了家世还不错的生父那里, 云嫦还以为这孩子苦尽甘来, 可现在一看……怎会养成这般瘦小的样子?明明已经十六岁, 瞧着就跟十三四岁一样。
而且, 这个少年修士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蘅会跟在他身边,唯唯诺诺,俨然一副侍女模样?
文蘅牵唇, 故作轻松地笑道:“徐家的确不是什么好归处, 我在徐家日子过得连奴才都不如。前段时间徐家将我送给大宗门很有本事的仙师做人情,我便跟在了那位仙师身边打个下手。日子过得很不错, 穿得好,吃得好。”
她说着, 伸手扯出袖子示意云嫦摸一摸,神态天真欣喜:“云姨,你摸一摸, 我从前从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当真吃得好?”云嫦眉头半分也不曾舒展,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瘦到只剩一层皮的脸。
文蘅毫不迟疑地点头:“云姨,他都给我穿这么好的衣裳了, 吃食上怎会亏待我?我这儿还有他给的伤药,用来治先前在徐家受的伤。现在瞧着瘦脱相,那是因为才跟他不久,身子亏狠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养回来。”
云嫦想起白日他俩走在最后时的画面,那仙师活泼话多,像寻常少年郎带着姑娘玩,丝毫没有对着管家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她时而纠结文蘅留在这种喜怒不定的人身边会不会太危险,时而纠结说不定这杀神对文蘅是特别的。心中纠结,一时无话。
文蘅怕云嫦放心不下她招惹了闻渡,加之顺便在乌睢身边借机多说闻渡好话,于是继续道:“云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就是月信那回事,我在徐家头次来月信,后面便不如婆子说的那般月月来,来也是只来一点。跟着那位仙师后,来了一回,血流不止,持续好几天,身子也极为不爽利,发虚发晕。我问过大夫,他说无碍,但大夫终归是男子,女人的事我信不过他,我害怕……再来一回,我会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