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不对,你们怕什么?”
卢雨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他以前会巡视我们上晚自习!习惯了。”
一句话将这个原本燥热而疲惫的夜晚拽回十年前,教室里此起彼伏着笔尖在纸上擦出的沙沙声,卢雨清咳两下,提醒睡觉聊天三心二意的同学们注意,沈杭也抬起头,正好捉见邱淮掠过窗边的影。
邱淮也有样学样,手背在身后,郑重其事,“沈杭,你过来一下。”
干嘛,真玩起cosplay了?沈杭哭笑不得。
尽管无奈,她还是不扫兴地跟了去,随他走过安静的走廊,拐进尽头一间存放药品器械的小房间。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邱淮温声,“用手捂住眼睛。”
“……捂眼睛?你不会准备了什么惊喜吧?”
沈杭嘴上抗拒,手还是乖乖地蒙住双眼,胸膛下一颗心跳得飞快,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分钟后,随着一声“啪”的轻响,邱淮说,“好了。”
沈杭松开手。
四周被黑暗笼罩,只有面前一点烛光,晕开他柔绥的眉眼。
一霎神驰意动,恍然想起那年冬夜,她也是这样隔着昏黄的烛火看他,看到他眼皮细微的抽动,连忙闭上眼,悄悄在心底默念:下一次,还可以见到他。
她微张着唇,想叫他名字,想伸手触碰,想用五感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她划动火柴看见的幻象。
曾几何时,她靠着这微末的暖意度过无数长夜,如今它近在咫尺,沈杭却不敢置信,只愣愣看他,发不出半个音节。
“你这个表情,是想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邱淮看着手里过分朴素的蛋糕,有些遗憾,“现在特殊时期,城里还营业的甜品店不多,我跑了好几家才订到,先将就将就。”
沈杭这才拿起手机看时间,果然是9月12号,她的生日。
她忙忘了。
他却还记得。
“你怎么……”
话未说尽,邱淮嘘了下,示意她看面前的蜡烛。
“再不许愿,蜡烛就要烧完了。”
沈杭心头一涩,鼻腔内漫开酸意。在眼眶湿润之前,她双手合十,合上眼,煞有介事地默了片刻,然后睁眼吹灭蜡烛。
他们再度被黑暗吞没,唯有烛芯上残存的火星明灭。
没人急着去开灯,也没人打破沉默,空气中还有燃烧过的微焦气味,却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皂香。
“许了什么愿?”
半晌后,邱淮先开了口。
沈杭轻声应道,“没许。”
“为什么?”
“不知道许什么。”
她听见邱淮低笑,“那不是浪费机会了?”
“但你说,生日愿望会更灵验吗?”沈杭望向他的方向。
室内很黑,是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盲眼一般的黑暗,他们就像宇宙里两颗行星,只凭引力相互靠近。
这样看不见彼此的时刻,心反而更坦然。邱淮毫不遮掩,给出自己的回答,“似乎没有理论证实它会更灵验,还是更不灵验。”
“那就是了。”沈杭说,“其实我从小就不相信愿望成真这句话,更不相信能靠求神拜佛,或者祈愿就能实现梦想。无论做什么,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
“既然如此,那年我带你去放天灯,怎么还那么配合?”
“你要听真话吗?”
邱淮嗯了下。
沈杭笑笑,长吁口气继续,“以前我真的不信,但是那天过生日,室友们也给我准备了惊喜,非要我吹蜡烛许愿,我不想她们失落,就随便想了个愿望,谁能想到,居然灵验了。”
“从那天以后,每个许愿的机会,我都会许那个愿——”
她刻意停顿,“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
“什么?”
“我当时想,要是能再见你一次就好了。然后下一秒,你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就在楼下。”
此去经年,再想起彼时的悸动,她还是会笑,“之后每次许愿,我都希望能尽快再见到你,但后来就不是了。”
“你不回我消息,我很生气,决定再也不见你。再遇到要许愿的时候,我就一个愿望:世界和平。”
邱淮哑然失笑,“这么记仇?”
“是啊。”她回问,“那你呢,你许的什么愿望?”
邱淮默了一瞬,再启口时带了几分释然。
“我的愿望是——”
“沈杭的愿望,通通实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你配不上我
76
该怎么描述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呢?
欣喜?悸动?还是心酸?
好像都没有。
沈杭只是有片刻的怔愣, 旋即浅浅笑了,气息轻如鸿毛,“真好。”
“但我们过了说愿望的年纪了。”
这是当下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事已至此, 她再迟钝也能察觉, 邱淮待她确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至于这一点有多少, 分量几多重,沈杭无从而知, 但对于年少时那个拼尽全力想要在他生命中留痕的少女而言,业已足够。
可毕竟现在的她不再是十八九岁的沈杭,只要他一瞬的怜顾就心满意足, 现在沈杭忍不住考虑更多, 考虑他们的现在和未来, 考虑是否能够天长地久。
她来到这世上二十余载, 泰半辰光都与邱淮纠葛,这样的沉没成本让沈杭很难轻易罢休。
如果他不出现还好,就像之前那样渐渐淡忘;可他偏偏出现, 又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她做的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到头来被困得最深的, 还是她自己。
邱淮不语。
她似乎也不期待他作何回应,在黑暗中自说自话, “之前在通车仪式后台,我跟你提过我的顾虑,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 但目前为止我依旧没有改变想法。”
“一度我觉得,对你的喜欢已经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需要它、依赖它, 才得以走到今天,只要你愿意抛出橄榄枝,我就一定会接。可这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意识到,它的重量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做不到轻拿轻放,所以一旦开始,必须要得到个结果。”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吧,只是考虑这么久,我还是想跟你说实话。之前让你觉得忽远忽近,是我自己在摇摆不定,现在我想得很清楚:我还喜欢你,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喜欢你,因此更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只被当作消遣。”
这时邱淮终于开口,“那么,你的顾虑是什么?”
“我觉得你的未来里没有我。”踌躇再三,沈杭还是说了出来,“邱淮,我完全尊重你对自己的规划,但如果可以预见未来聚少离多,你会不会……愿意改变一点点?”
哪怕是,为了我?
尽管彼此仍浸在黑暗里,沈杭定定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见他的神情。
她想,如果邱淮以同样的问题反问,她会毫不犹豫回答“愿意”。
曾经她觉得,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至于要把对方捆在自己的命运里,可这段时间他们因为抗疫朝夕相处,生活上的照料也好,疲惫时的鼓励也罢,沈杭习惯了他的存在,也被滋养了贪欲,想要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更久一点。
邱淮从一个图腾变成一个人,有可以感知的体温、可以触碰的形状,她害怕他再回到天际,变成不可捉摸的月亮。
这显然是个棘手的问题,因为邱淮思考了很久,甚至沈杭在想,他解决那道当年难度堪比理科卷的数学压轴大题时有没有这么纠结?
等待会拔高期许的阈值,也会加深心底的恐惧。沈杭的情绪在天平两极反复横跳,忽喜忽忧,忐忑不安。
最后终于等来审判的结果,很遗憾,天平停在了坏的那头。
“不会。”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沈杭的心凉了半截。
不,不止半截。像是被扔进冰窟里,一下子冻住了,寒意刺骨地疼。
时隔数年,她的勇敢再度换来最狼狈的结局,区别只是上次邱淮回复的是沉默,而这次是彻底回绝。
卖火柴的小女孩烧完了火柴,迎接她的是无尽寒冬。
沈杭也如梦初醒,黑暗中蜡烛燃烧过的火星已经彻底熄灭,她身在潮热的赤道,心却远在北极,巨大的温差令她颤栗,却还强忍着体面,干巴巴笑了两声。
“也是。”她口是心非地说,“我也不会。”
邱淮轻轻唤她名字,“沈杭。”
“你这么厉害,从来都是别人追随你的脚步,没有什么能让你停下来。现在想想,或许你会出现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恰好的意外。”
“沈杭,你听我说完。”
“还有必要继续吗?你说完我理解,你回头我原谅,邱淮,你的巧言令色故伎重施我领略过了,就不能给我留一点体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