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后,双人位沙发的狭小空间登时被挤压过半,无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实不相瞒,我母亲就是癌症去世的。”片刻,邱淮轻声道,“乳腺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啊。”沈杭下意识低呼,“抱歉,我不知道。”
他笑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所以卢雨那边我都再三叮嘱,不许说漏嘴。”
沈杭默而不语,等他继续。
“她是个积极乐观又爱美的人,不允许自己邋遢憔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她一直生着病,还天南海北地跑。他们一直支持我做想做的事,瞒得很死,最后是一个亲戚说漏嘴,我才知道她一直生着病。”
“去世前的两个月,她不想在病床上受苦,爸爸就叫她写下没了结的心愿,我们陪她实现。可她想了很久,说她的人生很圆满,静静等待死亡就好。”
“她去得也很安详。坐在躺椅上看电视,无声无息睡着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鼻息。”
“那天……是2017年11月27日。”
听到这个日期,沈杭瞬时睁大眼睛。
“我依稀记得,收到你消息的时间大约是11月28日凌晨三点,按照冬令时算,巴黎应该是11月27日晚上八点。”
“那时我在殡仪馆。”
寒冷的冬夜,他坐在殡仪馆的长凳上,听着工作人员与父亲商量告别仪式的具体事宜,生平第一次那么没有主意,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亲自挑选的遗照上,她温柔端庄的笑。
“在想什么?遗憾,不舍,还是亏欠?”
“爸。”邱淮茫然地看向邱维深,“我只是在想,你们一直鼓励我大胆往前走,追求梦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是忽略了至亲、罔顾了天伦,最后只能活在悔恨和痛苦中吗?
邱维深凝神思忖片刻,摇摇头,“小淮,孝顺的孩子很多,不孝的也很多,但是能保持思想和灵魂的自由,勇敢认识这个世界的却很少。我们做父母的未经允许将你带到世上,又从来都是放养,你还能成为一个健康成熟的大人,于我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们从未被父母的身份捆绑住,你也用不着做个二十四孝好儿子。死生无常,你妈妈尚且无憾,你又何必悔恨终身呢?”
“他虽然这样说,可我还是走不出来。我不禁怀疑这些年我的选择是不是错了,我的自以为是,是不是一直让身边人承担后果,善良是不是只是一种伪装,用来满足我的私欲?”
绝大多数人都幻想过自己是世界的主角,邱淮也不例外。
他曾经认为,他有这样的出身,开明的父母,还有卓越的学识,理所应当要拯救世界。
所以他从小都做着唾手可得的善举,比如喂小区里的流浪猫狗,帮邻居奶奶拎菜,保护班上被孤立的同学,还有给学弟学妹补课。他很乐意看到别人感激的神情,有时候未必是感激,只要让别人开心就很满足。
长大后,他的野心不再局限于帮助一两个人,而是转为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些结构性的东西。他学金融和法律,又通过国开行的平台深入项目实践,就是想通过金融法学手段系统性地帮助第三世界国家探寻新的发展路径。
个体的善意杯水车薪,他的愿景只有通过制度、规则、开发性金融、法律框架上的改变去实现。
这样的信念贯彻了邱淮的前半生,他毫不怀疑这是一条光明伟大的道路,带着极强的使命感,走得昂首阔步。
第一次动摇,是卢雨道破当年和沈杭闹掰的真相。
哪怕事实只是一场乌龙,但看沈杭因此被困住那么多年,他也不由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边界不清,他的襄助对别人而言真的是好事情么?
第二次动摇,便是因为母亲去世。
他恍然回首才发现自己为人子女的失职,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为什么非要做拯救世界的主角呢?明明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这,邱淮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上的浮尘,笑得抱歉,“当时我思绪很乱,看到了你的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就搁置了。再后来终于想清楚给你答复时,才发现已经被拉黑。”
“我找白芮学姐问你的情况,她说,你正好碰上11.27巴黎歌剧院恐袭,状态不太好……”
沈杭心头泛上涩意,“我认为你是不愿意理睬我。”
难怪他说,但凡肯向他求证,都不至于到这一步。
那时候的邱淮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能倾听他的困惑和痛苦呢,为什么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刻,他们又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对不起。”她只喃喃,“谢谢你还肯告诉我这些,我不该那么狭隘偏激,不应该那么冲动……”
邱淮将手掌覆过她的,瞬间温暖了她微凉的手背。
“都过去了,沈杭。我也该早点跟你说的。”
“不止这个。”沈杭声线微颤,“还有上次,我对你说那么重的话,什么冷漠自私,配不上我的喜欢……”
她心里有愧,越说越小声,“卢雨都告诉我了,你只是希望我能做我想做的事,不要为你妥协。今天听完你的话我也明白了,你之所以要再回学校,也是因为那样才更有利于系统性研究,对吧?”
他们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的确不该拘泥于长相厮守。
哪怕这个世界,有因为他们的努力变好一点点,都算天长地久。
邱淮笑着拍拍她的手,嗯了一声,“这样就算说开了?你还生我气么?”
沈杭连连摇头。
“那就好。”
他眼底敛着一层软光,没有过多言语,只那样沉沉落下,似晚风拂过皮肤,会让人生出细密的酥痒。
沈杭从骨到肉,彻底被他的目光泡软,在本就暧昧的距离里,邱淮一点点靠近,她连本能的矜持都没有,整个身体除了狂跳的心脏,其余都仿佛罢了工,愣在原地看着他眉眼不断放大,直到那枚眼尾痣也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屏息敛气,踌躇着,缓缓阖上眼。
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想要它降临,又怕它真在此刻落下。
世界瞬间安静,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放肆喧嚷,沈杭数着它的节律,一下、两下、三下……跳了许多下,也没等来意料中的吻。
倒是他身上的暖意靠近了一瞬又抽离,再睁眼,只见邱淮递来干净衣物和浴巾,似笑非笑看她。
“刚才东西在你背后,本来想叫你自己拿的,但你——”
“谢谢师兄。”一想到刚才的欲.念,沈杭羞愤欲死,连忙堵住他后话,“我、我洗漱去了。”
邱淮也抽身回去,施然颔首,“去吧。”
邱淮将主卧让给了她,自己睡沙发。休整完倒在床上时,沈杭的心还在狂跳不止。
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但又那么幸福。
她翻过身,嗅着枕头与被单间独属于邱淮的气息,无声弯了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如果是冬天
80
陈茂松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 与吕锋的判断无误,肺癌晚期。
因为部里特别关照,陈太太的签证办得很顺利, 一个星期不到就抵达了博尔雅瓦丹。
她并不太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官太太, 焦急匆忙的神情, 让沈杭联想到赵刚的妻子。
相似的处境,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当时通知家属只是赵刚有生命危险, 但也转危为安,而陈茂松这次,可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2024年过得很快。
科国大选、博卢铁路北段通车、猴痘疫情、陈茂松病重……总觉得一眨眼, 就到了年底。
他的公使任命已经生效, 可由于身体情况免去了公使职务, 保留司局级待遇。陈太太为此抱怨不休, 天天想要前程和仕途,把自己的身体拖垮都不知道,如今陈茂松的身体甚至无法乘坐长途飞机, 注定要客死异乡。
她还教育沈杭, 就算要拼前程,身体也是第一位的, 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自己。
陈茂松养病期间,使馆的人陆陆续续都来探访, 在陈太太还没到的时候,经商处轮流看护,沈杭跑得最勤。
她尽可能推掉去各个企业工地考察调研的工作, 留在博尔雅瓦丹,就怕错过陈茂松的最后时刻。
平安夜那天,她下班后特意去了趟市中心的进口超市, 挑了一筐苹果去医院。
“西非不产苹果,你来就来,带这么高档的东西做什么?”
陈茂松今天精神尚可,能够坐起身来,而陈太太在一旁喂他粥,也比平日多喝了几口。
沈杭笑着把果篮放到一旁,轻车熟路拉了张凳子坐下,“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送苹果,就能平安。”
听到这番幼稚的理论,陈茂松哭笑不得,对太太道,“你瞧瞧这些小年轻,比我们还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