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小沈说得有道理啊,图个吉利咋个了?”陈太太喂完粥,仔细给他擦嘴,“再说了,以前姑娘不也搞这些名堂?”
“姑娘……哈哈哈,确实,她就是个鬼灵精。”
说完他看了看一脸懵然的沈杭,“你不知道鬼灵精什么意思吧?这是我们云南话,说她鬼点子多。”
“您女儿吗?”
“是啊。”
“都没听您提起过。”
正在收拾餐具的陈太太听到此话动作微微一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沈杭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道歉,然而下一秒,陈太太叹了口气,埋怨陈茂松,“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为了你的工作,娃娃也不会走打落。”
这下沈杭真不敢吱声了。
病榻上的男人低低咳了几下,成功唤起妻子的同情心,等看她不怪罪了,陈茂松才又开口,“如果姑娘还在的话,是不是跟她差不多大?”
陈太太回头看向沈杭,两道慈爱又遗憾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重得几乎承受不住。
“小沈,你是哪一年的?”
“97年。”
“97年……”陈太太嘀咕着,“是差不多大,我们家娃娃是96年的。”
“那两年工作调动,我们上省城去了,娃娃留在老家读书,然后据说被人贩子拐走带到境外了,这么多年一直找,一直都没找到。”
陈茂松的声音哽了哽,“我不是个好父亲,现在连个好丈夫都当不成了。之前答应退休以后环游中国,哎……”
他叹息的尾音混在外面街道传来的圣诞歌曲声里,一想到陈茂松寿数无几,沈杭就不争气地湿了眼眶。
原先热闹的病房因为这段对话陷入沉默,只剩心电监护仪平稳单调的嘀嘀声,一下又一下钉入空气里。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陈太太的啜泣,沈杭于心不忍,也低头擦了几下眼泪。
良久,陈茂松主动开口,“老太婆,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沈单独聊聊。”
陈太太了然地退出病房,沈杭抹去眼角的湿润,坐到他床前,强撑笑意,“参赞,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工作上该交代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我想跟你聊聊你个人的事。”
“我?”
“没错。之前黄山叫你受委屈了,我呢,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管,只是我怕我插了手,反倒让黄山觉得我护着你,更会找茬给你穿小鞋。”
他病重气短,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缓一缓,然后再继续,“黄山和我之前的确有点过节,他看不惯我,可大家搭班子做事,我也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沈杭略略颔首,“我知道,您有您的不得已,而且正是那次您让我自行考虑有排华风险之下是否继续办S省招商会的事儿,让我想清楚一件事——不能只会执行,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在发现风险时她只知道上报,陈茂松让她自己做决定后,反而前思后想,站在不同立场考虑了这个事情怎么解决更妥当,所以在后来独自领导前线抗疫小组时,她能果敢决策,说出那句“出事我担着”。
“还有后来,你和那个南方官员吃饭被拍造谣的事情,调查取证也是必要程序,我让你休息,只是怕你暴露在负面新闻里受到影响。”
“怪不得我听说,官网上那篇严正声明是您建议发的。”沈杭莞尔,“谢谢您。”
陈茂松也跟着笑了下,一笑又催出咳嗽。不过还好,这次不过略略咳了两声,不像之前那样严重。
“好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这段时间以来,你三天两头来看我,真的很让人感动。你善良、勇敢、有担当、有胆识,以后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外交官。”
他的眸子暗了一寸,“如果我女儿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沈杭轻声,“她……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陈茂松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们那儿挨着缅甸,2000年初又乱,被拐跑没下落的孩子太多……开始那几年找疯了,后来怎么都找不到,也要认命。”
“不过也好,很快我就能见到她了。”
他看向窗外的晚霞,仍旧炽烈而温暖。赤道上的风景终年如此,哪怕故乡已进入冬天,这儿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死在夏天也好,如果是冬天,就太萧索了。”
夕阳西沉,泄下血红色的霞光,沿他清癯轮廓勾勒描金,留下他予人间的最后一面。
陈茂松在圣诞节的凌晨去世,果然没能等到新年。
走完死亡确认及火化流程后,使馆举办了简单的追悼会,科国政府官员也出席了告别仪式。
一切尘埃落定后,使馆安排沈杭送行陈太太。
她们乘使馆的车抵达机场,沈杭办妥所有流程后,将她送到安检口,递去一张联系卡片,“国内的接应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后续手续我们都会按时移交,路上有任何状况,可以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联系我们。”
陈太太接过,紧紧攥入手中,朝她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毕竟我也一直受到参赞照顾。”她顿了下,“您……也多多保重。”
“好。”陈太太带着几分怜惜地打量她罢,突然说,“有这样的女儿,你父母一定很骄傲吧。”
沈杭神色一僵,勉强笑着应了句是。
直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玻璃门后,沈杭才托着沉重步伐,离开机场大厅。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沈杭点开一看,竟是一位久无音信的故人。
黄山听闻了陈茂松去世的事,向沈杭问了几个细节情况。她一一答复,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您知道参赞女儿走失的事情么?」
黄山片刻后回了个“知道”。
沈杭继续:「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他弄丢一个人会感觉多内疚。张维的事他不是举重若轻,反而一直在自我惩罚,所以把回国的机会让给你,自己到死都没离开非洲。」
说完,她不再等待黄山的回应,直接删除了联系人。
黑色公务车辆驶离航站楼,奔驰在返回博尔雅瓦丹市区的宽敞柏油路上。
相较于刚来的时候,道路两旁已是另一番景致:中国投资的新兴工业园区初见雏形,平坦的地面拔起高楼,一砖一瓦砌起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沈杭看了片刻便回过头,疲惫地阖上眼。
又是一年年末,她逃离那个家,已经五年了。
这期间只有参加工作那年,她过年期间回去看了眼姑姑,就不声不响返回了北京。
除了同事和亲近的朋友,只有姑姑知道她现在在哪。据姑姑说,沈立群一直想方设法打听她的下落,可是始终没有结果,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出什么新招式,还是说就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如果按他对骆之聿狮子大开口的价钱,一百万,她每个月打三千给家里,也要还快三十年才能还清这笔生养债。
显然沈立群等不了这么久,他发了疯找沈杭,肯定就是为了钱。
唯一的破局点在于娄美云。
当年她准备国考面试时,不小心被娄美云看到了准考证。娄美云知道她考的是商务部。
因为之前考外交部的目标太明确,沈杭怕沈立群闹到单位里,筛选了一下对口的岗位,选择并不多,她挑选了有驻外机会的商务部。
但,娄美云能保密多久,沈杭心里没有数。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能与她同仇敌忾,反而要当刽子手里的那把刀。妈妈明明是这一场重男轻女闹剧中的受害者,为什么不能站在她身后。
她看不清这个生她养她,被冠以最亲昵称谓,心和心却隔得最远的女人。
车快要抵达使馆时,包里的手机震了下,弹出邱淮的消息:「忙完了吗?要不要到我这吃晚饭?」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沈杭不自觉眉开眼笑,将烦恼暂且抛到脑后:「今天打算做什么菜招待我?」
邱淮:「你想吃什么?」
沈杭:「随便。」
邱淮:「既然如此,我真随便做了。尝尝邱氏omakase。」
沈杭回了个期待的表情,放下手机。
“师傅,麻烦你把我放在路边吧,我就不回使馆了。”
“好嘞。”
沈杭顺手买了瓶酒,拎着前往邱淮家。
未来固然有很多烦心事,但更重要是过好眼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81 女生到底在
81
甫推开门, 满屋的香气便迫不及待溢出来。沈杭深嗅一番,辨别出今天的菜单,“居然是吃咖喱?”
“汤咖哩, 第一次做, 不知道算不算成功。”邱淮将菜端上桌, “洗个手,马上开饭。”
“太好了!”她笑着举起酒瓶, “我买的半甜雷司令,跟咖喱很配。”
“没看出来,你对酒挺有研究。”
“还好吧, 只要是我感兴趣的, 多少都会了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