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淮翻遍了柜子, 只找出两只玻璃杯, 一起拿到桌前,“你对酒具讲究么?家里只有这个。”
“没事,我还用马克杯喝过呢。”
那是沈杭第一次尝试自己小酌, 吨吨倒满一杯, 喝得怀疑人生。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搭配什么杯子、适饮温度多少、搭什么下酒菜, 这些都有学问。
瓷白碗盏中,汤咖喱浓稠橙黄的汤底浮着淡淡油光, 被薄面衣包裹的蔬菜浸在里面,散出香料混合的浓醇味道。
沈杭忙了一天,肚子正饿着, 面对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咖喱,很难忍得住不动筷子,“你真是第一次做吗?卖相看起来像日料店的出品。”
“是吗?”邱淮坐到她对面, “特意做的减辣版本,应该不会太刺激你肠胃。”
她的心像蜜浸过一样,“谢谢。”
提到肠胃,邱淮忽而陷入沉思。
沈杭本来想端起杯子喝一口,看他这样,一时间僵住不敢动,“……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这个肠胃适合经常喝酒吗?”他神情严肃,“好像不行吧。”
“……”
“知道自己有肠胃炎,还老喝酒?”
“……”
“往后不许喝了。”
“……”
这压迫感仿佛回到高中。
沈杭紧攥着玻璃杯,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人总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嘛,而且就喝一点点,我也会准备东西垫肚子的,不是只喝酒。这样喝不伤胃。”
见邱淮不语,她又继续,“你没听说过吗?每天一杯酒,活到九十九。我喝的都是低度数葡萄酒,也不喝多,一点点不要紧。”
他依旧沉默睇她。
“还有,我记得我说过,解压的时候我就会小酌一点,那时候你怎么不劝我?”
邱淮眯了眯眼,“你说过?什么时候?”
“嗯?就去年过年——”
“你只说你拼拼图。”
“……是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心里低呼完蛋。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弄错了?”邱淮笑道,“你跟谁说的,居然这都能弄错,嗯?”
沈杭真想用502把自己的嘴巴黏起来。
——不对,那也不行。这样一来,就喝不到酒了。
见她难得窘迫到如此境地,邱淮促狭得逞,放过了她,“算了,我理解,人缘那么好,肯定记不住话是对谁说的。今天就喝这一杯,下不为例。”
“……”
这话听着怎么茶里茶气的?
邱淮没有揪住不放,沈杭也不自讨苦吃,两人聊了聊今天送陈太太去机场的事儿,还有新闻里播报陈茂松逝世的消息,一阵唏嘘后,想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赵蔓枝和她老公打算下个月来非洲度蜜月,顺便看看我。”
赵蔓枝结婚的时候正是陈茂松病重,处里工作离不了人,又怕陈茂松随时撒手人寰,所以没能参加她的婚礼,沈杭只好封了个特别大的红包聊表心意。
但她们也不在意这些,这么多年的感情,靠的就是相互体谅。
坦白讲,科特阿波斯托的旅游业可以说聊胜于无,赵蔓枝他们非要在这里停一站,就是冲着沈杭来的。
给一对新婚夫妻当电灯泡,想想都够遭罪。
沈杭不愿自己受苦,决心拉个人来垫背。
她清清嗓子,看向面前的男人,“所以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接待他们,可以吗?”
邱淮还谦虚,“我能行吗?”
“你要不行就没别人了。”
“好。”他笑道,“沈秘都开口了,当然无法拒绝。”
“太好了!”沈杭举杯邀饮,“Cheers!”
当啷一声玻璃杯相碰,邱淮抿了口酒,看她摩拳擦掌想要再倒些许时,伸手盖住杯口,“说好的,今天就喝这杯。”
“……”什么人啊,记性这么好呢。
*
赵蔓枝他们来之前,沈杭就帮着协调了一圈入境手续的事情,尤其是海关,靠着疫情期间前线调度积累的人脉,加上被总理授勋的鼎鼎大名,不光打点得很顺利,还意外得知,之前在卢姆巴伊港口海关刁难她的那位负责人,因为收受贿赂和性骚扰被免了职,如今进了监狱。
沈杭总算出了口恶气,那天上班时心情都格外畅快。
她跟林薇在食堂提到这件事,在后面排队的何平听罢却神情凝重地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出事未必是因为正义,而是北方精英领导的民族复兴联盟正在排除异己,据内幕消息已清洗完一批中层官员,像这位负责人,也许只是顺带处理掉的倒霉蛋。
“还说何平转性了呢,才过多久又开始了,总喜欢显摆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
林薇一边吃饭一边吐槽,“博卢铁路工程也算是到尾声了,去年虽然有疫情,但是因为控制得当,执政党的支持率还上升了点,今年更是信心十足,有必要在这个节点干这些吗?”
沈杭却若有所思,“那如果说,正是趁得势才好做这些小动作呢?对于一个主权国家而言,政权内里嵌套政权,本来就不合理。”
“好复杂。”林薇耸肩,“我只希望不要打起来,像隔壁的刚果金一样,那就麻烦了。”
刚果金割据战乱,地方武装遍地开花,各自为营,坐拥这片自然资源富饶的土地却依旧贫困潦倒,听完无不令人惋惜。
相较之下,科特阿波斯托的国内局势相对安定,政权相对统一,虽然只是以南北媾和的方式维持眼下的平衡,可在和平的局面下,这几年经济社会得到了长足发展,贫困率也在逐年下降,真打起来,受影响的还是科国人民。
因为何平的提醒,沈杭开始密切关注政.治.局势,生怕赵蔓枝他们到的时候出现意外。
好在这一个月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春节结束后不久,赵蔓枝与庄又楷就抵达了博尔雅瓦丹。
时隔多年再见这位传闻中的庄总,虽然觉得气场更强大了,但不像曾经那么敬畏。
还记得那年赵蔓枝随庄又楷来北京出差,她们在王府井吃完东来顺,庄又楷冷着脸来接人,沈杭都不敢多说话。
席间庄又楷还关照她,“你是奉职外交部么?”
“怎么说呢……编制不在外交部,但我们驻外人员在外统一受外交部管理。”沈杭从容以对,“是有什么事吗?”
赵蔓枝笑道,“那是我弄混了,我以为外交官都在外交部呢!庄又楷有个好朋友在外交部工作,之前结婚时他来做伴郎,我还在想,他是不是你领导,要不要给你说点好话。”
“你居然还犹豫要不要?”面对好友,沈杭立马换了副嘴脸,“当然是使劲夸我呀!”
“谁叫你看上去那么清高,我还怕你不乐意呢!”
“这是两码事,主要想听你怎么夸我,不如先说来听听。”
“我夸你还夸得不多呀?小杭你现在怎么回事,都没以前可爱了。”
沈杭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你了。”
赵蔓枝吐舌,“你就欺负我吧!”
两人跟学生时代别无二致的打闹逗得桌上两位男士忍俊不禁。
这餐饭四个人都吃得很放松,两位女孩自是不必多言,庄又楷难得从集团繁重事务里抽身,习惯性跟邱淮有一搭没一搭聊西非投资发展的潜力;邱淮则看着沈杭开朗、狡黠、甚至幼稚的那一面,不自觉全程弯了眼。
散场后,唯一没喝酒的邱淮载着沈杭回使馆。
他将车开到停车场,然后走路送沈杭到公寓楼下。
“呀,你怎么给我发了这么一条信息?”沈杭掏出手机,看到邱淮的头像上飘着个小红点,“‘你也一样’……什么意思?”
“你回想一下,一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一小时前……”
鬼才想得起来啊!
沈杭直接耍赖,找他讨答案,“懒得想。你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算了。”
“还学会威胁人了。”邱淮无奈笑笑,“就是当时赵蔓枝想喝Samcuba,庄又楷只让她抿一口,你笑人家以前读书温良恭俭让,现在成了酒蒙子。想起来了吗?”
“……”
怪不得当时她瞥见邱淮在看手机,原来憋着劲使坏呢。
她咳了下,“那后面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
“没听到最好。”
夜深人静,公寓楼下的灯泡忽闪,沈杭看见嘟囔一声,一直叫后勤的老刘来看看,也没个下文。
“怕是要等灯泡彻底坏了,他们才会来管。”
邱淮问她,“你怕吗?”
“怕什么?灯坏了路看不清?”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兴致很好,也反过来逗邱淮,“有什么好怕的,使馆里又没有坏人。”
说“坏人”时,她刻意咬字咬得重,眸光似有若无,从他面上拂过。
果然,邱淮的神色有了些许松动,朝她迈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