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2年1月7日于雷克雅未克」
忽然想起之前高中地理课上,做到一道关于冰岛的大题,那个地形轮廓出来大部分人都懵了下, 但还是凭借经纬度推测出在北欧, 勉强做出前面的基础题后, 看到关于人文地理的题目犯了难。
当时邱淮公布正确答案, 全班哀鸿遍野。沈杭看着地图册上的冰岛,暗暗发誓:化成灰也得认识它。
她出神片刻,便放下看下一张。
下一张明信片的卡面很熟悉, 是巴黎地图。沈杭曾在卢浮宫外的纪念品商店看到过一条同花色的丝巾, 碍于高昂的价格没有买。
然而它居然兜兜转转,以这种方式来到她手中。
「致沈杭:
我终于来了巴黎。实在抱歉, 隔了这么久才赴你的约。
7月到巴黎来实在遭罪,没有空调, 天气又热得过分。不过还好,听说国庆日有焰火表演,希望我拙劣的摄影技术可以记录下当日盛景。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1年7月8日于巴黎」
所以邱淮当天真的拍到国庆日烟花秀了吗?为什么还不给她看?
还是说, 拍得实在不好看,才羞于启齿呢?
想到当时大合照邱淮掌镜被嫌弃,沈杭没忍住轻声笑了, 同时又觉得鼻腔漫开酸意,挥之不去。
她吸了吸鼻子,将巴黎风光放至别处,继续翻看。
这一次邱淮来到了埃及,映入眼帘的,是繁荣神秘的尼罗河。
背后依旧有他的手迹——
「致沈杭:
黑塞写过: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尼罗河畔的落日很美,希望你也看过。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邱淮2020年11月26日于卢克索」
再往下,莫斯科、里约、明斯克、香港、悉尼……明信片记录下邱淮在分别这些年的所有轨迹,她一张张看过,仿佛从未缺席过他那些年的人生。
最后一张是迪拜,烫金骆驼与城市风光,因为时间久远,背面空白处已微微泛黄。
沈杭翻过来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可仍是为之一怔。
「致沈杭:
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给你写明信片,可是大概率也不会寄出去了。
就在昨天,我经历了一场无人机的自杀式袭击,终于切身体会到你当时的心情。
我想,你一定很害怕吧,才会给我发了那样的话。
“Mon c??ur bat pour toi”是我学会的第一句法语,也是在学会以后才知道它分量有多重,可惜我没能当即回复你——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答复你更好,看到它的瞬间我其实不意外,也有些开心,但随之而来的是忧虑。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情,太轻易地接受或拒绝,似乎都不够尊重你。
我花了很长时间梳理自己对你的感情,害怕那只是居高临下的垂怜,而不是真的好感。直到昨天,我从死亡的边缘全身而退,那一刻我想,如果真的会死,我会不会也给你发消息呢。
答案是会。
所以,它应该不仅是怜悯,但至于那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对你那么在意,我想,过往的交集真的很难帮我判定,只有再见到你才行。
我们会再见的,是吗?
愿你开心、顺意、平安。
以及,生日快乐。
邱淮2018年9月12日于迪拜」
如此轻薄的一张纸片,此刻却重若千钧,她的手颤到拿不稳,膺间积蓄的酸涩满溢,一点点浸透肺腑。
邱淮,原来分开的这些年,在向前走的时候,你也常常想起我吗?
那就够了。
我们猜来猜去、患得患失,不就是为了所谓的真心吗?
她才干掉的眼泪此刻又盈满眼眶,像蚌壳忍痛打磨出的珍珠,摇摇欲坠衔在长睫之中。
可不待它滴落,沈杭便迅速抹去。
她想起了邱淮在恍惚之中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沈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先一步走向你。
可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他先走向她的。
那年烟雨纷纷的绍州,他像一道阳光照进沈杭阴霾的世界,从此埋下缘分的草蛇灰线,开启他们纠缠的宿命。
她该早一点明白的。
总想要计较输赢对错,在意自己的体面,差点错过生命中最重要的彼此。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退缩了。
*
在大使馆的协助下,邱淮的父亲很快赶到卢姆巴伊,由卢雨帮忙接待。
彼时邱淮已挺过四十八小时危险期,情况逐渐好转,也从ICU移到了单人病房,沈杭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不小心在床边睡着,听到敲门声醒来,猝不及防与邱维深撞了个正着。
卢雨立马互相介绍起来,“邱叔叔,这位是大使馆的沈杭,我跟您提过的。沈杭,这是邱淮的父亲。”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也跟着喊了声“叔叔好”,紧接着交代起邱淮这几天的情况,把医院的叮咛原封不动告诉了邱维深。后者略一颔首,笑意温润,“多亏你照顾他,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分内的事,应该的。”她识相给人家父子让出独处空间,“那您坐一会儿,详细情况我可以找医生来跟您说明,我先走了。”
“好的,谢谢你。”
走出病房,沈杭才没好气看向卢雨,嗔她,“刚刚挤眉弄眼地干嘛?”
“丑媳妇见公婆,我看热闹怎么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吗。”
卢雨傲娇哼了声,“还不是想让你开心点?他都脱离危险了,还愁眉不展的,想什么呢?”
“人都没醒,我怕高兴太早,更何况……”沈杭顿了顿,“中弹位置影响到他右臂神经,以后多少都有影响,我怕他醒来接受不了。”
富足美满的家庭,异于常人的天子,以及一路顺风顺水,乍然得知自己右臂可能落下残疾,是人都会有几分崩溃的吧。
“到什么地步,是瘫痪了还是要截肢?都没有吧。”卢雨拉着她坐下,“你平日里那么能扛事,怎么到了邱淮这儿就丧失理智了?”
“我没……”
“诶——打住,旁观者清,知道吗?你有没有,我这双眼看得最清楚。”
她长吁口气,“其实也正常,关心则乱嘛。你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人都变憔悴了好多,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邱淮醒来看你这样,不得心疼死啊?”
一番话说得沈杭脸热,扭过头不再理她。但细细想来,近几日确实精神太过紧绷,满脑子想怎么给邱淮交代他的伤情,现在他父亲来了,这些事……应该由亲人来开口更好吧。
“那……我回去休息一下?”
“别,你一个人待着又要瞎想。”卢雨得意地扬了扬下颌,“你看那是谁?”
沈杭顺着她指引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高瘦身影出现在病房走廊的尽头,神情清冷,带着几分远道而来的疲惫,可眉眼间仍是半分不掩的狷介。
“你怎么来了?”
消息的传播速度实在超乎想象,居然南非也知道了吗?
沈杭看着大变活人似的出现在眼前的骆之聿,不信邪上手拍了拍他胳膊,确认是真人后,才吐出这句话。
“我怎么不能来了?还带了探病的花和水果。”他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沈杭怀里,“好心当成驴肝肺,早知道我就不该来。”
“不是……”她眨眨眼确认,“受伤的是邱淮,不是我。”
骆之聿笑了,“才多久不见啊变这么自恋,我就是来看邱淮的ok?”
“哦……”
“哦个屁。你以为我盼着他死吗?”
沈杭一秒正色,“乱说话,呸呸呸!”
“你看吧,他要真没了才麻烦,那就成你一辈子白月光了,我可不敢跟白月光较劲。”
他混不吝打量沈杭一遭,斟酌着邀约,“你说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打会儿网球?”
“?”这少爷又抽什么疯?
“验收一下他的教学成果,顺便带你放松放松。”骆之聿轻咳两声,“你考虑一下,我在楼下等你。你们这儿刚闹完猴痘,可不敢在医院多待。”
“……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好吗!”
骆之聿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但确实有效缓解了沈杭紧绷的神经。她考虑再三,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卢雨,跟着骆之聿去了球场。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环境设施都还过得去的地方,更衣做完热身后就娱乐打了起来。
这一年多以来,沈杭打球的频次并不算固定,断断续续学了些基本功,在骆之聿这样业余高手眼里当然不够看,所以他放水放到大西洋,还勉强让沈杭赢了一局。
运动后除了一身汗,多巴胺也快速分泌,沈杭坐在场边闭眼吹凉风,忽然听见旁边的骆之聿说,“你就不好奇,那次我跟邱淮谈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