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指掌之间体温互渡,成了最小的取暖单元,就像彼时将邱淮送上急救直升机,沈杭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不肯放。
她垂眸看着彼此交握的十指,轻声说,“不管怎样,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手臂的伤急不来,我陪你复健,你……不要因此丧失希望,好不好?”
邱淮没有回答,只是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
是啊,他可是从小到大都出类拔萃的人,人生顺风顺水、完美无缺,怎么能马上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最理想的恢复程度,要像之前那样打网球肯定是不可能了,如果复健不够到位,甚至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
程让说过,之后可能会手抖,拿不稳东西,写不了字,这都是正常现象。更糟糕的是不能负重,不能运动,更无法做精细动作,时间一长甚至会肌肉萎缩,这些都是潜在风险。
别说是邱淮,任何一个健康的成年人遇到这样的事,都得缓一缓才可能接受现实。
她意识到自己嘴上说不急不急,反而给邱淮造成了压力,一时间眼前蓄起水汽,声音也变得哽咽,“对不起,我失言了。”
“我知道说再多也无法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但我只是想帮帮你,就像你曾帮过我那样,让我也为你出点力,好吗?”
“巴黎的房租,还有那些明信片……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写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我们也终于再见,这一切来之不易,我……我不想再错过你。”
话音落地,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曼妙的纱帘轻轻舞动。
等待时间好漫长,长到沈杭以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邱淮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眷恋,也对她失去兴趣,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是不是这次表白时机又不正确,她应该等邱淮心情好点再说的……
正在沈杭的大脑里八仙过海时,忽而听见一声邱淮的低笑,附带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还真是‘竞择不辱使命’啊。”
沈杭愣了下,“什么?”
“明信片我之前叮嘱过竞择,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记得给你看,他倒是记得很牢。”
他唇角噙笑,早非适才那副不辨喜怒的表情,眉眼间的温柔如一片幻梦,让人忍不住溺进去,“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不过你说陪我复健,我可记下了。”
“……”反应过来自己中计的沈杭脸迅速涨红,一路烧到耳根,“那你刚才忧郁什么?耍我玩?”
“看你讲得太认真,没忍心打断。”邱淮笑道,“而且,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真的很难得,我也舍不得打断。”
沈杭又想起骆之聿对邱淮的判词,绿茶。
现在看来不止绿茶,还有点心机!
她飞快撤回自己的手,扭过头,不去看邱淮,“这样很无聊,我真情实感担心你,你却在那看我笑话。”
“哪里是看笑话?我都伤成这样,苦肉计的诚意还不够吗?”
“苦肉计?你别告诉我你救姑塔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将计就计而已。”邱淮声线软了些,“这的确是临时起意,至于方竞择给你看明信片的事儿,是有次他在我家找资料不小心翻到这个盒子,大约是觉得自己撞破上司秘密了吧,内疚得不行,我就开玩笑说,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测,你记得给沈秘看。谁知他真记得了?”
他似乎叹了口气,“你要是不信,可以找方竞择问问。”
“我找他干嘛,谁不知道他跟你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说你坏话。”
话虽如此,她还是缓缓转过身,认认真真端详着眼前人。
没有眼镜遮挡,他露出高挑优越的鼻骨,还有那双如渊如泽的眼睛。曾有一度沈杭觉得,邱淮的眼眸里装着浩瀚的宇宙,他的想法是完全猜不透的谜题,可就在这一刻,她望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忽而明白了那道难题的谜底。
其实,她一直在他眼里,不是吗。
从过去到现在,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起眼,至少有一个人的目光为她驻足,并停留了许多年。
或许表白从来不需要良机,只需要一霎的勇气。
沈杭的心跳能感知到它的到来。
她的唇蠕了蠕,终归是不管不顾,说出那句话——
“邱淮,你喜欢我吗?”
他也答得坦然,“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清。”
她看见他微垂眼眸,睫毛投下一爿青灰,神情如徜徉好梦,“或许是开始在意你为什么躲我,又或许是下意识关心你的传闻,再或许是看你身陷窘境忍不住出手相助……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种心情算作喜欢。”
“大概是后来看到你跟骆之聿说笑会吃味,发现你难过也会心痛,你陷入迷茫,我恨不得当那个唯一能点拨的人。所以我一直在学习,学习怎么当你的先驱者、同行者、追随者,还有……”
“怎么去爱你。”
话音落下,恰好远处传来一阵阵教堂钟声,神圣而庄重,仿佛撞进她心间。
这一刻,神明终于赐下神谕,救赎了虔诚的信徒。
可到底是信徒的真心感动了他,还是神本就另加青眼呢?
她心里的小人一直叫嚷着别哭,但泪水仍不争气地滚下来。
邱淮见状,抬手想替她拭去,却不料沈杭先一步,让他干涸的唇尝到这味有几分咸苦的甘霖。
泪是苦的。
唇是软的。
而两个不谙风月的好学生,在唇齿的僵硬碰撞间无师自通,吻得深入且忘情,以至于沈杭觉得呼吸不畅往后撤,邱淮食髓知味追上来,再度衔住她的唇。
“不……唔……外面还……有人……”
她在密集而汹涌的吻里艰难发出抗议,可邱淮非但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反而用那只打着点滴的左手扣住她后脑勺,鼻尖蹭过她脸颊,吐息和话音错在耳畔,“上次就不让我亲,现在还不让?”
“上次?什么时候?”
他笑着捏了把她耳垂,大指压着耳骨细细揉搓,“在公寓楼下,你这么快就忘了?”
“……”翻旧账是吧,搞得谁不会似的。
沈杭小声嗫嚅,“那还不是因为在你家的时候你晾着我,我才出此下策报复你。”
“我家?”这次轮到邱淮回忆了片刻,想起是陈茂松被送进医院那一晚的事,笑意愈深,“原来你那么早就心怀不轨,那我算引狼入室吗?”
“……”沈杭从他怀里挣脱,拉开安全身位,正襟危坐,“那我们扯平了吧?”
面对这个逻辑怪,她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不如索性跳过解释,只论结果。
邱淮无奈摇摇头,下一秒神色一凛,倒吸冷气,“嘶……”
上一秒还决心划清界限的沈杭不敌下意识反应,瞬间紧张,“怎么了?”
“伤口好像有点疼。”
“哪儿?是不是刚才撑开了?我看看有没有出血……”
她慌忙上前,却一下被他勾入怀中,循着唇上残留的气息,轻轻落下一吻,“给你补上,这样才算扯平。”
沈杭的大脑当场宕机,眨着眼茫然地端详眼前人,仿佛从未相识。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还一脸无辜地梳理着她的鬓发,声音低沉缱绻,“怎么了,不够吗?”
她的喉咙无声哽了下,“……我是想问,你一直这么绿茶吗?”
邱淮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沈杭敛眸,“没什么。”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认栽吧,沈杭。
作者有话说:
追吻什么的最那个了这两天在外面玩,明天的一章也晚点更感谢理解!
第92章 92 往后还是不
92
“你要不考虑一下, 还是来送行吧?大家都很希望见到你。”
林薇捧着脸星星眼看了沈杭半天,对方却无动于衷,她只好开始撒泼打滚, “你可是这次营救行动的大功臣, 不在场怎么行!”
当时被夏尔扣押的中国人质获救后一个多星期, 使馆统一组织他们返程回国,林薇就是这项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在大伙儿的强烈要求下,软磨硬泡沈杭,希望她也能一起送行, 哪知这个平时最好说话的人此刻却铁石心肠, 说什么都不去。
总不能真是为了邱淮吧?
沈杭看着冷冷淡淡的, 居然这么恋爱脑吗?
她真想直截了当问个明白, 但话到嘴边考虑一番,还是稍稍措辞,换了个说法, “如果是因为邱淮, 前两天他都醒了,程医生说目前身体没有大碍, 不需要你鞍前马后,还有什么顾虑?”
“与他无关。”沈杭的语气无波无澜,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最后能获救,还是靠使馆出力, 不好冒领这份心意。”
“但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呀,他们都想当面感谢你,还专门定制了一面锦旗呢!”
本该当做惊喜的事情说出口, 林薇才意识到为时已晚,懊恼地挠挠头,“那个……你能不能当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