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卢姆巴伊港,船只往来,星火点点,静谧如莫奈的画卷。
沈杭远眺出去,想到与复旦的校内模联赛前,第一次检索阅读科特阿波斯托的历史资料,关于卢姆巴伊的词条这样写:
卢姆巴伊,法语名Lum Baie,意为“圣光湾”,位于国家西南沿海,曾作为比利时人黑奴贸易中对外输出人口的主要交易码头,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港口和经济中心。
她靠近窗户,温热的吐息在玻璃上呼出一爿白雾,又用手抹掉,就像心口的话一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邱淮打破了沉默,“假设之后你的善意真的被辜负,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杭垂睫,“理性告诉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源头杜绝这样的风险,可我忍不住。齐蒙没错,卡邦戈没错,我想帮他们也没有错,一件事从构想到落地之间却要经历那么多猜疑、揣测、尔虞我诈……”
她好疲惫。
她为人心的莫测,世道的龌龊,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过。
理想主义者注定要走上这样的道路,奢望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构建新的秩序,然后又发现自己的力量那么渺小,甚至不足以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理想的巴别塔在眼前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那头的邱淮也无言须臾,然后轻声道,“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沈杭,世界固然很糟糕,可总有人试图让它变好,这大概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
“是,我们。”他的语气笃定无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人心感到失望,可无论如何,我会与你站在一起。”
沈杭转过身,背靠着灯火通明的码头夜景,微微仰首,睇向天花板上,似乎在找那枚不存在的北极星。
这些年来,她每次迷茫时都会这样做,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举动,仿佛只要看到那颗星,她就不算踽踽独行,可现在邱淮说,他会和她站在一起。
一时间竟然有些鼻酸。
她多想要问邱淮,你一路走来难道没有过茫然、动摇、自我怀疑吗?为什么总能那么沉着,光是听见他的话,就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邱淮是如何成为邱淮的,他的理想,又是如何长存至今的呢。
然而到了最后,沈杭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轻声道谢,挂断了电话。
手机上弹出消息提醒,是保护性开发资料的压缩包。
沈杭回到电脑前,点击下载保存后一篇篇仔细览阅,不时记下重点,却没有再填入那篇已搭好骨架的报告。
尽管不少资料之前都看过,却多是走马观花,再通读一遍颇费时间,等沈杭打着哈欠看完,夜已经深了,被忽略的微信消息里,有一条是邱淮数小时前发来的提醒:早点休息。
她勾了勾唇,本想回句“早不了了”,然而顾虑到时间,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夜沈杭睡得很沉。
不仅是因为白天的舟车劳顿,夜里的辛苦鏖战,更是因为那句“我们”。
多么亲密又巧妙的联结。
她与邱淮,因为同样的理想,变成了“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他也放弃了
48
在南边呆了将近十天, 回来时听闻卢雨外出采风,沈杭还以为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她老人家倒面面俱到, 人在信号断断续续的草原还有闲心催沈杭做决定。
其实不是没有决定, 只是沈杭拒绝, 她又说再考虑考虑,看似给选择余地, 实则半分不让,就是笃定了要沈杭做她的纪录片主角。
“我真的没兴趣,你不能换别人吗?”好脾气的沈杭被她缠得有些不耐烦, “再这样我要跟领导说你干扰我正常工作了。”
“不是, 我想不明白, 我就跟拍你的日常工作有什么不行的?你当我不存在就好了。”卢雨的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怎么了,难道你连对外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都觉得羞耻,觉得它很见不得人吗?”
“……我哪是这个意思?”
“你不愿意当我的主角, 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人有病吧!”
沈杭气得把电话挂了。
自外派到科特阿波斯托, 遇到再麻烦的问题沈杭也没退缩过,但这一次她真想跟参赞说, 把拍摄纪录片这个活交给别人。
麻烦的不是工作,而是卢雨。
经年未见, 她怎么变成狗皮膏药了?
沈杭坐在座位上深呼吸,回想起高中时代卢雨的模样。
犹然记得高三校运会,班主任叫卢雨和她一起召集同学写加油稿。
那时临近月考, 卢雨找到语文课代表帮忙,却被对方以要复习为由拒绝。
她脸上的表情只僵了片刻,迅速调整为标准的微笑, 善解人意地说,“行吧,你好好复习,祝你考个好成绩。”
结果那次月考,卢雨的语文考了年级第一,让常年以此自傲的课代表颜面扫地。
她站在分数公告栏前面,别过头,依旧冲课代表微笑,一如彼时祝福对方考个好成绩那样,得体、礼貌,但不真心。
沈杭看得懂,那是卢雨的报复。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那么不识抬举。”此后再聊起这件事,卢雨悠悠转着笔,满脸不屑,“我要是肯用心,门门都能拿第一。”
虽然傲慢得近乎猖狂,但,这才是卢雨。
世上所有人有且只有一次拒绝她的机会,此后就算再不甘,她也不会低一点头。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汩汩的水流漫过杯口,在旁边同事的提醒下,沈杭才后知后觉,连忙关掉了阀门。
她擦了擦杯子之后返回办公室,正遇到王静秋慌慌张张要出去,神色凝重,“正找你呢,参赞叫你马上去他那儿一趟。”
“什么事情?”
“不知道,没说。但是看表情,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沈杭只好把水杯交给王静秋,怀着忐忑的心敲开陈茂松办公室的门,“参赞,您找我?”
“进来吧,把门关上。”
陈茂松指引她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踌躇半晌才开口,“我记得,你去姆博莫核实新桥矿场范围内金矿分布区域的时候,跟我说过目前中央和南方之间对于金矿开发有争议,你想以个人身份、非正式手段给他们提出保护性开发的建议,最后是怎么做的?”
“我和中央矿业部的齐蒙、南方资源部的卡邦戈分别谈话,都是以闲聊的方式说的,为了万无一失,我留下了完整录音。”
“再之后呢,你和他们双方还有没有联系?”
“之后?”沈杭凝神想了想,“前几天科国议会讨论这个议案,卡邦戈来了博尔雅瓦丹,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什么时候?”
“上周五晚上。”
那天沈杭本来不想去的,卡邦戈说自己远道而来不容易,想要当面感谢沈杭,盛情难却之下,她在附近简单跟卡邦戈吃了顿便饭,但没有讨论太多工作问题。
“当时他想跟我说议会讨论结果,我拒绝了。我只是提出建议,至于他们如何处理,那是科国内部的事情,我无权,也无必要知晓。”
陈茂松神色稍沉,略咳了两声后,从手边的资料里拿出一沓打印的新闻版面,“你先看看吧。”
「非洲观察者报:中国外交官的“私人晚宴”:南方自治政府金矿计划背后的北京之手」
「海岸观察家:援助还是影响?中国外交官在科国大选前与南方自治政府官员的会面引发关切」
「西非报告:中国女外交官夜会南方自治政府代表,中方被指意图影响科国大选」
……
不论是英文还是法文,抑或是不同流派的媒体,清一色刊印着她与卡邦戈吃饭聊天的照片,尽管脸模糊到看不清,但媒体们的看图写话能力不减分毫,恨不得就把“中方干预大选”贴在头版头条上。
沈杭眼皮一跳,翻阅报纸的手开始颤抖。
尽管她对可能出现的结果做了最糟糕的设想,在这些欲加之罪面前,仍有一瞬乱了阵脚。
陈茂松看着她故作镇定,语气犹有不忍,“还有一些视频新闻,基本是差不多的内容,我就不给你看了。其中有一段拍到卡邦戈将什么东西交给你,媒体因此说你收受贿赂,这个能说明一下情况吗?”
沈杭将资料叠上,借此罅隙整理好情绪才启口,“他之前邀请我去过他的家乡科塔村,路上遇见有人卖库巴布挂毯,我询问了价格,大约因此卡邦戈误会我喜欢吧,买来当我给他建议的谢礼。”
“你收了吗?”
“没有。”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沈杭仔细想想,摇摇头,“没了。”
“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借机做文章,只是你运气不好,正好撞在枪口上。”陈茂松叹了口气,撤走剪报,转而给她倒了杯水,“如今这个情况,按规定使馆要对你进行内部调查,只是走流程而已,实话实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