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她捧着水杯,却没有心思喝,“那……这件事会对使馆造成影响吗?”
“要看事情的发酵程度了,目前科国官方还没有表态,我们就先冷处理。”陈茂松笑问,“比起这些,你怎么不担心自己?”
沈杭抿了抿唇,“如果只是我个人,后果还能承受,可如果波及太多,我……”
她怕辜负了大家这么久以来共同努力的结果,一切种种,不是她一个人的肩膀扛得住的。
陈茂松知她责任心重,只是这份工作本就要面对许多不公与猜疑,被误解是常态,但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即便再是钢铁一般的心脏,也会感到委屈。
他想上前安慰,又觉得不妥,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小沈,在外交场上,舆论战并不罕见,使馆有很成熟的处理方式,这些不用你操心。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外交工作论迹不论心,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样做。”
后来陈茂松叫她先写一份情况说明上交使馆,然后由政治处启动调查程序,按流程进行舆情处置工作。
自从上次在沈杭这儿说风凉话吃了瘪,何平总算逮着个机会摆谱,通知她做访谈记录时,煞有介事打着官腔告知她时间地点,还说了一大堆原则事项,听得她耐心全无,把电话放到一旁,等没声了再接过来回一声“收到”。
“你说你,平日里不声不响地,突然搞个这么大的动静。”何平嬉皮笑脸地调侃她,“都说了多少遍,科国大选在即,万事小心,你平时不把我当回事,但得把工作原则当回事啊,是不是?跟人家吃饭,也不知道找个避人的地方——”
“何秘书,不是做情况调查吗?这些似乎在调查问题之外吧。”
沈杭神色自若,无波无澜,“我想您也挺忙的,别耽误彼此时间。”
何平无声扬唇,顶着一副讥讽她不识好歹的表情摇了摇头,“行吧,那咱们公事公办。”
“你和卡邦戈吃饭那天,是否提到过科国大选?”
“没有。”
“有证据吗?”
“我和卡邦戈可以彼此作证。”
“你们一起吃饭,有互相包庇的嫌疑。”
“那就没有了。”
何平草草在纸上记录,片刻又道,“你们是否聊过未来希望达成某种合作或者期冀中方获得怎样的便利?”
“没有。”沈杭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上后话,“我们的对话只有彼此相互印证。既然你断定这是无效证明,为什么还要问对话内容?”
“我问自然有它的道理,你回答就是了。”
他揭过一页纸,继续发问,“账单是谁付的?”
“卡邦戈。”
“多少钱?”
“大约一万五中非法郎。”
折合人民币约一两百元,只是一顿寻常便饭的花销,绝对达不到所谓“贿赂”的标准。
“这个可以查餐馆账单。”早在何平开口之前,沈杭抢先回答,“绝对没超过两万。”
“了解。照片里卡邦戈试图将一个物品交给你,请问那是什么?”
“一块库巴布挂毯,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我没收。”
……
不知过了多久,何平终于扣上笔盖,完成讯问。
他看着沈杭,目光凉悠悠在她身上打量罢,忽而笑道,“或许今天之后,沈秘该学会找个没窗户的地方吃饭了。”
沈杭懒得理睬,起身告辞。
尽管使馆第一时间完成内部调查,并加强了舆论管控,但拦不住谣言甚嚣尘上。
很快,第二波报道席卷而来,开始有所谓“不愿透露姓名的科国内部人士”证实,沈杭与卡邦戈的会面并非首次接触,他们之前去过卡邦戈的家乡,私交匪浅。
原先跟科国投资局的会谈被无故取消,平时对接的企业也旁敲侧击问项目后续事宜,俨然已经假设她无法继续工作,急于找更有可信度的人来接洽。
更糟的是这波舆情反噬回中文互联网,有人骂她有损国格,玷污了国家外交官的形象;更有甚者从性别角度展开攻讦,毫无顾忌造起黄谣,引得一群蛇鼠之辈浮想联翩。
最可怕的是一天有人打通了办公室的电话,王静秋接起后,却听对面大骂让沈杭滚出使馆,吓得一向从容的她也心有余悸——毕竟在这之前的谩骂还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如今却已经指名道姓,挖出了她的身份,那下一步呢,是否会做出更偏激的举措?
那日沈杭刚好外出参加税法普及讲座,回到馆里便接到陈茂松通知,让她暂停对外工作,先交接给王静秋,休息一阵再说。
“正好你去年的假也没休完,这回一起休了吧,好好养养精神。”
他语气依旧和蔼,可这次事态发酵的程度至此,让沈杭的心也禁不住动摇。
离开陈茂松办公室后,她再度想起黄山的话。
固然人与人之间会存在偏颇与误会,可那么多年没有解开的心结,是否也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许多瞬间在她脑海中逐渐拼接起来,形成一条细细的鱼线,牢牢捆住她,坠往不断猜疑的深渊。
陈茂松是个很复杂的人。
他会关照沈杭的日常起居,却也无视她被黄山践踏的事实。
他会在某个重要时刻救她于水火,也会在另一个重要时刻弃之于不顾。
听闻他在成为外交官之前,只是一个偏远山村的中学教师,若是真的毫无心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吗?
他果真表里如一,像看上去那样云心鹤眼么?
沈杭心里没有答案。
她身处深渊,只能抬起头,望着最高处水面渺茫的光点。
这时,有人轻轻拽动鱼钩,将她往上提了提,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也跟着颤抖。
“沈杭。”
黄山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噙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也放弃了你,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邱淮早就知
49
科特阿波斯托并不是黄山与陈茂松最初相识之处。
早在数年前, 他们就一起在马里搭过班子,相处还算融洽。那时黄山不似眼下这般颓废,就算环境艰苦也没有怨言, 充满了干劲, 是处里一等一的主力, 下面带着两个随员,扛下了经商处绝大多数的工作。
其中有个年轻男孩叫张维, 娃娃脸,总是笑眯眯的,办事很是妥当。
他外派非洲时正值新婚燕尔, 妻子刚怀孕, 每天只能靠视频通话派遣思念之情。处里都知道他是个老婆奴, 手机屏保、电脑壁纸、微信背景, 无一不是与妻子的合影,平时闲下来聊天也离不开“我老婆”三个字,肉眼可见的甜蜜。
黄山有时候会忍不住打趣他, “怎么想的, 要有孩子了还跑非洲来?不怕孩子长大了还不知道爹长啥样吧?”
张维笑道,“嗐,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再说小孩子不记事呢, 过两年我就调回去,也不耽误什么。”
马里属于极度艰苦地区,任期短, 只有两年。
张维考虑过,这一轮驻外到期后,给组织申请延长国内工作时间, 平稳度过育儿最艰难的时光后再次驻外,馆里也都了解他情况,都想法子关照着——可偏偏世事最无常,张维甚至没等到那一天。
“21年,马里爆发恐怖分子屠杀平民事件,我们按指示紧急组织撤侨。在讨论方案的时候我就说过,张维必须排到第一批撤离人员里,正式方案里他也的确在第一轮,可最后安全撤离的人员名单里没有他。”
“当时陈茂松负责留守协调,需要封馆、销毁文件、清点人员和物资,确保没有遗漏后才能离开。我发现张维没有随着第一批人成功撤离时立马联系了陈茂松,但他声称找不到张维,后来破罐破摔,就这么回了国。”
说到这里,黄山轻蔑一笑,眼里浸满深沉的恨意,“过了几天,马里方告知找到了张维的尸体,你猜在哪儿?”
“就在当时大使馆附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就一公里而已,如果陈茂松不那么贪生怕死,如果他真把张维的命当回事,怎么会让他死在离家那么近的地方?”
沈杭倒吸一口凉气,双唇紧抿,等待黄山继续讲述。
他似是叹了口气,“更讽刺的是,后来因为撤侨任务圆满完成,助超500名侨民成功撤离危险地带,我们还获得了集体二等功,张维被追封为烈士。”
“可人都没了,再高的荣誉有什么用?”
张维殉职之后一个月,他期待已久的孩子终于来到人世,可是那个曾给予她无限祝福和爱意的父亲,却永远不可能看到了。
“我知道,按照撤离方案,陈茂松必须在那天封馆离开,不然可能会导致其他人员也陷入危险之中,可我想不通,张维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去找?”
黄山眺向窗外随风曳动的林木,似乎就在某个方向,有他昔日爱徒的身影,“更何况他还答应过我,一定让张维回家——结果呢,你看看他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