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知沉默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赵魏铭也没多说什么,他以为她是个锦绣繁华的小公主,住在城堡一样的房子里,十几个佣人伺候着,花不完的钱,人生应该没有烦恼才对。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
比私生子还要不堪一点的存在,赵家视她如家族的脓疮,父亲厌恶她母亲,连带她也看不上,最后却是原配发善心养着她,也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五岁的时候,养母的母亲,她称作外婆的长辈也病了,魏敏舒回滨海照顾母亲,因为种种原因和赵政安闹离婚。
魏敏舒是普通家庭,当年嫁给赵政安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阻,原以为遇到了爱情,其实也不过就那样。
外婆走后,魏敏舒又被赵政安逼着复婚,这些年哪怕互相折磨也不松手。
魏敏舒自己都难熬,照顾赵魏晴自然也谈不上多尽心,可即便如此,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纯粹的感情了。
当年陆寻知遇到她的时候,其实她是处在没有人管的状态里。魏敏舒带不走赵魏铭这个儿子,可连带走赵魏晴都不被允许,赵家非要留着她,但又觉得她肮脏晦气,将她看作瘟神,安排她独自住在郊外闲置的别墅,十几个佣人是伺候房子的,顺带负责她日常起居。因为知道她的处境,连佣人也常常敷衍懈怠,只听赵家的话,并不关心她本人的需求。
十几岁的陆寻知正处在人生最窘迫的时候,但却对她这个看似衣食无忧金尊玉贵的小孩产生了莫大的同情。
所以对自身未来都没有信心的时候,也愿意给她一个承诺。
那时和现在都真心,他没打算赖账。
但十几岁的时候,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她会想要和他结婚。
这的确在他能力范围内,但情感上顾虑重重。
即便她急需,仍旧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她太年轻,感情也不该变成一桩交易。
唯一让他产生迟疑的是,她这样的处境,如果没有人拉她一把,她或许连交易感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洗完澡出来,换上了睡衣,被热气蒸腾后面色红润,看起来平和了不少。
出来先把鸟塞进了笼子,徒劳挣扎一句:“不是我教它骂脏话的,它以前的主人是个老头,嫌它脏口才给卖了的。”
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看了她一眼,又偏过头。
突然觉得自己在她的事上屡屡失去分寸。孤男寡女,不合适。
现在怎么处置?他一时犯了难。
没有这种经验。
她今晚怎么办?留下,还是送走?甚至想不到能让谁来接,又能送到哪儿去。
赵魏晴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两眼,熟悉的眉眼,他跟以前没区别,身上总有一种温良的气质。
随着年纪增长,气质沉稳内敛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后,竟显得锋利威严,严肃起来会让人有点害怕。
感觉自己有点卑鄙,赵魏晴改了口:“我骗你的,我不会害你,你不答应我也不会在你家吊死的。但我想和你结婚是认真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他也比我大很多,但人品实在很低劣,他追我好久,刚成年那会儿就差点把我锁酒店强上我,我把他打了一顿,没吃亏,只是没一个人觉得我做的对,我被压着去跟他道歉,所以他越来越过分,知道我在家里不受待见,一身把柄,只要他动动手,家里怕麻烦就会来逼我。你如果觉得十岁年龄差比起那个更严重,也可以拒绝我。我到时死他家里去,死之前肯定拉他全家垫背。”
小孩儿有点偏执,但语气却平和,让人看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不要拿自己生命开玩笑。”陆寻知表情严肃,尽管看得出来她大概率是在以退为进,算计他会心软。
他也确实不太能坐视不理。
还真被她拿捏住了。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有点不太想活了。
婚姻不是儿戏。她还小,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将来八成是要后悔。陆寻知有些头疼,顾虑重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再多说,就像是拒绝了。
很敏感的小孩,对她来说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作为正常人的顾虑对她并不适用。
即便是出于为她好的担忧,他不能再多讲了。
其实没有人帮她她未必就会变得糟糕、一蹶不振。
但他也明白,一个在高压下,没有人托举的小孩,有多容易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你迟早是要结婚的,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你是不婚主义?”她看他不说话,语气都有些发飘。
她在慌张、不安。
“……不是。”
“那你考虑一下我吧。”她把身份证找出来递给他,“领个证而已,没有那么难决定。你做生意的,很明白有些事两分靠人为,一分看局势,七分都要看天意。有时改变人生的决定只在一个很寻常的瞬间,无关对错,只是灵光乍现的一个选择罢了。”
陆寻知:“……”
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
他还没开口,她继续看他,循循善诱:“就算真的错了,又怎么样呢?一辈子做错的事那么多,没有那么多的万劫不复。我可以跟你签婚前协议,离婚不会让你伤筋动骨。我也不是很拿不出手,做你老婆也不会让你很丢脸的。”
她欺身靠近,挨着他坐,没吹干的头发带着微凉的湿意,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强硬地钻进他鼻腔。
她说:“你可以多看我两眼,说不定就找到感觉了。”
从这个动作就能看出来还是个小孩,根本什么也不懂。
“赵魏晴。”他叫她全名,“坐好。”
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越狱,突然蹦过来,似乎很生气他的叫法,翅膀扇他:“小乖,叫小乖,笨蛋,小乖。”
作者有话说:
陆寻知:知道了,以后叫小乖
第10章 第10章它叫小乖?
原本有点紧绷的氛围被一只鸟打乱了。
陆寻知问她:“它叫小乖?”
赵魏晴有些心虚地摇了下头:“叫宝珠。”
“那小宝和小乖是叫你?”陆寻知莫名想到她小时候,她没有小名,为了和她拉近距离,于是叫她小宝,她凶巴巴的,不让他叫。
别扭的小孩害羞起来挺好玩的,他就逗她:“那不叫小宝叫什么?叫你小乖?”
她更生气了,但耳朵红红的,还是在害羞。
“不该问的少打听。”她此时一脸冷酷。
小孩长大了,会掩饰自己情绪了。
陆寻知却轻笑了下:“好吧,那以后我也叫你小宝。”
难得,她竟然没威胁他不要叫。
“所以你是愿意和我结婚了吗?”她现在只关心这个。
叫这么亲昵,如果拒绝,她会恨他的。
这句话把陆寻知噎住了,他没打算拒绝,可的确也没那么容易答应。但突然反应过来确实轻易就失了分寸,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就投降了。
赵魏晴沉默着,急切,但并不催促。
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功亏一篑,习惯失望,习惯事情总在快有转机的时候前功尽弃。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日复一日。
只是他给她太多的第一次,太多关于美好的想象,让她觉得他会是例外。
她突然释怀了,笑容很淡,透着点落寞,“没关系,也不用觉得为难。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去游乐场,还是你陪我。唯一一次生病有人陪整夜,也是你。唯一一次被请家长,没有挨骂,而是问我发生了什么,也是你。你陪我的那两年,已经是我在赵家最幸福的两年。我跟你开玩笑的,一张纸条而已,不能放在心上,你又不欠我的。”
然而事实上他只是给她做家教,只周中的晚上和周末一天跟她在一起,顺手帮她做过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因为太匮乏,所以连那一点陌生人的友善都让她记忆深刻。
陆寻知听出,这次她是真诚的。
因而更觉难过。
于是侧身,轻抱了她一下,她其实骨子里很傲气的一个人,所以总是凶巴巴的,不想被人可怜,不敢想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愿意主动来找她。
他拍拍她的后背,“小宝,我比你年长十岁,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不是拒绝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今天很累了,早点休息,相信我的话,就都交给我,好吗?”
他的拥抱很温暖,不沾染任何情欲,像是一个长辈的爱护,满是疼惜。
于是赵魏晴也忘了计较他的称呼多肉麻。只是有些无措的,呆滞地看着虚空,好半天才说:“好。”
“阿姨下班了,我
去帮你收拾一下客房,其他事明天再说。”他拍了拍她脑袋,难得见她这么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开机了,小宝。”
“哦。”她意犹未尽,但只好作罢,“晚安。”
并再次提醒,“海英区民政局工作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今年开始周六周日上午也可以婚姻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