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有紧急的事,要记得打。”
倪夏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弯了一下嘴角,扣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嗯,记住了。”
车子缓缓驶出白氏置业大楼的地面停车场,拐上主路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倪夏靠在座椅上,手指还被孟砚南握着,搁在中控台旁边那个位置。
她侧头看着窗外退后的街景。
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蓝天里画出细密的线条,路口的行人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又走过去,那些日常的画面正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流过。
她收回目光,落在孟砚南的侧脸上。
孟砚南正在开车,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挂了一路了,从他上车之后就没有完全收回去过去。
“感觉你这几天的笑容好像比以前多了。”倪夏道。
孟砚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前方的路面。
他没有否认,直白的说道:“因为我得知自己也在被夏夏喜欢,所以觉得很幸福。”
倪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到他说“很幸福”三个字的时候,那种语气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他,然后微微倾身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孟砚南的嘴角在那个触碰之后明显弯得更深了一些,但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路面上,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她坐回去之后又轻轻收紧了一下。
车子在路上又行驶了一小段路,穿过一个路口之后路况变得通畅了一些。
孟砚南在前方的绿灯亮起来的时候踩下油门,车速平稳地提起来,然后说道:“槐树胡同那边,结果已经下来了。”
倪夏偏过头看他。
“政府那边的批复是前两天下来的,”孟砚南说,“批复的内容不光是槐树胡同十七号这一栋楼,是那整个片区的旧改框架。十七号的安置被单独列为了第一优先级,因为那栋楼的危房鉴定报告的累积年限最长,住户的平均年龄也最高。这个结论也是你之前那篇报道里提供的材料起了很大的作用,那几份历年的鉴定报告和住户的口述记录被直接附在政府的复核材料里,没有那些东西,流程不会走这么快。”
倪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
她能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他不是在转述一个他刚刚听说的消息,他应该是已经看过相关文件或者和相关负责人有过直接沟通,才能把那些程序和时间线说得这么清楚。
“安置的地点已经定了,”孟砚南继续说,“在城北新建成的一个保障性住房项目,离市中心不算太远,公交和医院都在步行范围内。每户的面积和户型也都按实际人口做了调整,王奶奶那边分到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街道办那边有人专门去问了她的意见,她说过想继续种点东西,章师傅的那间铺子,他们额外申请了一笔专项补贴,可以在新小区附近租一个门面,他自己去看过,觉得可以接受,签了意向书。”
倪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孟砚南能把这些事记的这么细,这几个人都是当时她在餐桌上和他仅仅提过一两次的人。
她想起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样子,想起章师傅裁缝铺子里那台缝纫机发出的嗒嗒声,想起小陈搬走之后那扇门上贴着的“已搬离”的白色纸条。
如今这一切,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趁着红灯间隙,她又凑过去亲了孟砚南一口,道:“谢谢你,他们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白氏那边,”孟砚南转头看着倪夏说道,“已经开始被查了,不是槐树胡同一个项目,是过去几年里所有那些流程走不完的地块。审计的牵头方是市里的一个联合工作组,住建、税务、市场监管都有参与。你之前整理的那些材料,产权变更记录、规划方案、资金往来明细,都已经进入他们的核查范围。白煜那边给出的几份内部文件也被列为佐证材料。”
“查到什么程度,要看工作组那边的进度。但程序已经启动了,不会再有人能把这些东西压下去。”
倪夏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方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柏油路面。
车子正在穿过一段两侧有行道树的街道,光斑从树影之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影。
她在那片光影中说道:“那今天的采访发出去之后,希望后续得到的都是好消息。”
“会的。”孟砚南说。
———
车子靠近御景的时候,倪夏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养神,窗外那些已经熟悉的街景在她半阖的视线里慢慢流过。
倪夏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孟砚南微微放慢车速的声音。
她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往前看,目光落在自家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门口那道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缩成一团,整个人蜷在门口的台阶边缘,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臂环着小腿,姿态像是已经在那个地方坐了很久。
偏西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蜷缩着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帽子的毛边耷拉在额前,看不清表情。
车子停稳之后孟砚南没有熄火,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倪夏,然后他看了看门口那道身影,低声说了一句:“是安鲤。”
倪夏没有听完他的话就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蹲到安鲤面前,膝盖碰到台阶边沿,伸手轻轻拨开安鲤的帽檐,露出了那张被泪痕浸透了的脸。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已经哭了好一阵子。
“鲤鲤,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倪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安鲤在看到倪夏的那一瞬间,那层她撑着的一直没有完全碎掉的壳在倪夏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面孔面前终于彻底松了。
她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手臂绕过倪夏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颤抖:“夏夏……呜呜呜呜……”
她哭得比刚才更凶了,肩膀在倪夏怀里抖得厉害。
倪夏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后背衣料的力道正在微微收紧。
倪夏抬起手贴住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裙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重但很稳:“没事了,我在呢,怎么了?我们先回屋说好不好?”
安鲤在她肩窝里点头,眼泪蹭在她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倪夏扶着她站起来,安鲤的脚步有些发软,由着倪夏半扶半带地把她往门的方向引。
孟砚南已经提前推开了大门,他侧身站在门口没有多说话,只是在她们经过的时候顺手接过了倪夏快要滑下来的包,然后无声地退后一步让出通道。
他走进客厅之后没有坐下,只是偏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给倪夏和安鲤留着充足的私人空间。
玻璃门推拉门被他带上一半,隔出了一段既不会让安鲤觉得有人在听她说话、又不会让倪夏觉得找不到他的距离。
客厅里,安鲤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边放着一盒已经被她捏扁了的纸巾盒。
倪夏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安鲤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着,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嗓子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沙纸在磨:“我和秦川吵架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自己也收不住的哽咽:“我不想和他过了,夏夏,我要离婚。”
倪夏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尾和鼻尖上,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安鲤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安静地覆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
安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又红了一圈,那层刚被她压下去的潮水又涌上来了一些。
她抽了一张纸巾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被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的。”
倪夏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端详着安鲤的表情,她没有立即说话,等着安鲤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安鲤哭了一会儿,抽了几张纸巾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抹了抹,然后捧着那杯温水。
她低着头,声音从杯口的热气里传出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上次跟你聊完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他的。以前我老觉得他烦,觉得他那个人没正形、吊儿郎当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看着就来气,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他不在,那些我之前看不惯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