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他,毕竟那些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心意的时候,在孟砚南和她还不是现在这种关系的时候。
但她不确定孟砚南会怎么想。
毕竟“收到过一封情书然后回了信”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件完全不需要提的小事。
偏偏这件事又是在孟叙白嘴里说出来的,让整件事的难度又往上加了一层。
但不说,又好像是隐瞒。
倪夏正想着要怎么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车子忽然在一段红灯前面停住了。
然后变道,转弯,驶入了一条她不怎么熟悉的道路。
两旁的建筑从办公区变成了更安静的街区,行道树的枝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她看着窗外那些不熟悉的店铺和路口,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回御景的路。
她本来想问一句“我们去哪”,但看着孟砚南握着方向盘时依然微微凸起的指节,又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好像不太适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些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后退。
车子最终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面停下来。
建筑的正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墙面,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楣上方嵌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匾,写着三个字:云筵阁。
倪夏抬头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怔了一下。
云筵阁她是听说过的,京市最难订的粤菜馆之一,包厢为主,私密性极高,据说是专门接待那些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客人。
普通人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能排到位置,有些热门包间甚至要等更久。
她曾经听戚许提过一次,说“云筵阁那个汤是真的绝,但我约了三个月才约到”,当时她还觉得“一顿饭要等三个月”有些夸张。
她没想到孟砚南会带她来这里。
孟砚南把车停好,没有熄火,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比刚才在车里松动了一些,虽然下颌线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回去的余韵,但眼底那层因为茶馆那场对峙而浮上来的冷意正在慢慢地变薄。
“到了,”他说,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伸手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下车吧。”
倪夏跟着他下了车。
云筵阁的入口是一扇对开的深色木门,门面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门把手是打磨得很温润的黄铜,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茶香和淡淡花木气息的暖风迎面拂来。
大堂里光线偏暗,暖黄的壁灯把整面墙的木饰面照得温润而有深度,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被灯光映出一层流动的光泽。
有专门的服务生迎上来,看到孟砚南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侧身引路:“孟总,您定的包间在三楼,请跟我来。”
倪夏跟在孟砚南身边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的时候,在转角处看到楼梯扶手的弧度上挂着一朵新鲜的白色玫瑰,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极细的水珠,在暖光里泛着润泽的颜色。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
地毯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在墙面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微微侧身推开门,然后退到一旁。
孟砚南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了,然后率先走了进去,侧过身,给倪夏留出进门的空间。
包间比倪夏想象中要大一些。
色调是暖灰和米白打底的,家具的线条简洁而克制,墙面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斜伸出来的梅,墨色淡雅,枝干遒劲,留白处有大片呼吸的空间。
窗边是一个小露台,推拉门半开着,从露台望出去能看到不远处京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和远处低垂的天际线连在一起,在暮色与初夜的交界处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最让她意外的是桌面上摆着一小束玫瑰,一个细颈白瓷瓶里插着的三两枝深红色的玫瑰,花苞半开半合,像是刚刚被放上去不久,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
孟砚南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了椅子。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顺序的事。
倪夏坐下去的时候,椅背到桌面的距离被调整得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菜上得很快,几道菜间隔着均匀的时间被端上来,每一道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第一道是汤,乳白色的汤底上浮着几片薄薄的菌菇和一小撮嫩绿的葱丝,香气清淡却绵长,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她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从舌尖滑过喉咙的时候,味道和口感在味蕾上铺开一种她很久以前在哪尝过的熟悉感。
她想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手边的茶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在孟家老宅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一道粤菜师傅做的菜,当时她多夹了几次,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说完那句话自己都没太记住。
但此刻她坐在云筵阁的包间里,看着桌面上那些菜式,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给她夹菜的孟砚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点的?”倪夏问。
孟砚南把夹好的菜放进她碟子里,放下公筷,抬眼看着她。
他点了点头:“嗯。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倪夏低头夹起那块陈皮鸭,鸭肉已经被炖透了,不用用力咬就在嘴里松开,陈皮和冰糖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清润的甜。
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嗯,很好吃。”
孟砚南的嘴角勾了一下。
倪夏又吃了几口菜,觉得这个时机和氛围好像刚好能让她把刚才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安放下来。
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着他。
“那个,”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刚刚在茶馆说的都是真的,一开始我是和白煜约了谈白丰年的事,他走了之后我本来打算在那里等你,没想到孟叙白会突然出现。我也不知道他也在那个茶馆里。”
孟砚南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所以那些话,”她停了一下,“我不是约了他吃饭,是偶遇,而且我本来就想走的,他突然拦住我。”
孟砚南听完了,微微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我知道,白煜那边跟你说了什么?”
倪夏把白煜今天给她的那些东西大致说了一遍,新的文件、白丰年那边已经开始动用白轩出来走动、白薇和孟叙白昨晚回老宅之后白丰年那边的反应。
她说的时候孟砚南没有插话,只是在她说完之后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替她把杯里的茶添到七分满,然后把茶壶放回原位。
“白丰年确实是一个做事比较阴险的人,他能在京市白手起家到今天这个规模,用的手段不会全在明面上。”孟砚南说道,“如果后面碰到什么棘手的事,直接跟我说。”
倪夏点了点头,说好。
她端起那杯被他添满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正在从刚才茶馆那场对峙的余震中慢慢地落回地面。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孟砚南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
露台上方的天幕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深蓝,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亮起的灯火勾勒成一道连绵的光带。
他收回目光,说道:“新闻的事上面已经在查了,白煜给的那些东西都留着,核实之后上面一定会解决。”
语气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倪夏又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是温热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孟砚南也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吃着。
两个人隔着桌面安安静静地吃了大约几分钟,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露台外面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而开口问了一句:“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倪夏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关于茶馆里孟叙白说的那些“以前”,关于那封情书,关于她回信的事实,确实还在她心里转着。
她也知道如果要说,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是京市的夜色,露台上有初冬的风在轻轻吹着,桌面上那瓶玫瑰的花苞在暖光里投下深红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