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秧负手而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互相敲击，平静的说：“所以，你就决定赌一次，赌的是阿言的命，换一个听话的新帝。不过可惜，谢嘉珩一场夺门之变，你就全盘皆输了。”
“夺门之变根本无用。”太皇太后恨恨的说。“景帝本来就没有多少年命可活，他自己的儿子死了，在他寿终正寝之后，皇位还不是要交回英帝一脉，那个疯子偏要枉作小人，连带着……连带着打了哀家一个措手不及。”
虞秧也不是没有想过，夺门之变其实对谢临渊来说一点屁用也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突兀的和后党撕破脸皮，还要用这样的方式，这场夺门之变无疑会成为他在史书工笔之下一个无法磨灭的污点。
但那也不是虞秧现在所关心的，她只是想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厚着脸皮见她这个仇人。
她心里想着这个问题，就毫不避忌的问了出来。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哀家是虞大人的仇人，但哀家的弟妇，虞大人也同样愿意和她交易，交易之中的那条人命甚至是后党阵营的中流砥柱。”
虞秧定定的看着眼前垂暮之年却一点也没有老人那种慈祥之色的太皇太后，冷硬的说：“所以，太皇太后也想和我做一个交易。”
太皇太后微笑道：“后党已经分崩离析，哀家在朝堂上也再也没有叫得动的人；但是孙家从以前就是行商起家，加上哀家掌控朝野多年，孙家真正的影响力不在朝上，而是在……民间。”
“民间看似并不起眼，但是本朝最重要的盐、矿、金、铁都是由民间坊号拿捏在手，虞大人和秦国夫人做过交易，应该知道她正是掌管着孙家的金号和牙行。”太皇太后说到这里，驼着的腰背也不禁挺了起来：“但是我孙家真正的实力，不在金号牙行，而是铸铁坊。”
虞秧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铸铁坊的影响力，从民生的铁器用具到五军营、三千营的刀枪兵器，甚至是她神机营的火铳火炮，以及各地衙门、戍边兵马……
“我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绝顶珍贵的东西，值得太皇太后用铸铁坊这么重的价码来换。”虞秧定定的看着太皇太后，不错过她脸上一丝神色变化。
太皇太后却只是咧嘴一笑，笑里没有精密的算计，只有纯粹的恶劣和好笑：“哀家只是纯粹不爽那个疯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終不似（三十四）
虞秧看着笑得一脸欠揍、半点也没有太后威仪的老人， 扶额一叹：“我怀疑你根本就是来嗝应我的。”
“自信点，把怀疑去掉。”太皇太后慢条斯理的说。“哀家时日无多了，就想给自己找点乐子，看看谢嘉言最珍视的人会不会为了对付谢嘉珩那个小疯子而接受害死他的大仇人一份人情， 再看那个曾经被谢嘉言保护得好好的女郎和谢嘉珩那个深藏不露的小疯子狗咬狗骨， 光想想就已经兴奋极了， 呵呵。”
她想了想，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夸张的掩着嘴，吃吃轻笑：“……哦不是，哀家绝对是因为感激大人让我家弟妇在南境开设公行，所以给大人一份大大的礼，让大人拥有和朝廷叫板的资格——吧？”
……呵呵。
太皇太后和谢临渊不愧是两祖孙， 这一家人都是脑子有病。
景泰八年那场宫变、导致谢嘉言之死的始作俑者，就只是想看她会不会接受仇人的馈赠， 再和她的另一个仇人互相撕咬，给她最后的日子里一点乐子。
虞秧想， 或者她天生的感情就是如斯淡薄， 谢临渊看得出来她对谢嘉言并没有爱得那么深，现在太皇太后也看出来了，在利益的诱惑面前， 她对害死谢嘉言的始作俑者也并没有恨得那么深。
“如果太皇太后是想看我嗝应、纠结、挣扎，然后又在现实的考量之下不得不去接受的话， 那么，你错了。”虞秧一脸诚恳的说：“我其实并没有多么挣扎。”
“同样地， 如果太皇太后想看我和陛下不死不休的话，我想你也要失望了。”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脸色不虞的太皇太后，续道：“我怎么会想他死呢。”
……
虞秧走出西六宫， 一路去到外宫城的时候都竟然没有一队金吾卫拦截，这样她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但谢临渊已经在她脑海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虞秧判断不了他是不是真的任她走了，会不会在她走到宫门前再跳出来把她抓回乾清宫里，会不会等她回到府上便又用一纸谕令召她入宫；甚至她心底其实清楚谢临渊根本没有真正放手，就算她离得开这座宫城，就算她回去继续过所谓正常的生活，也不代表她离得开谢临渊的掌控范围，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
但至少直到这一刻，虞秧从都察院里把贺平之提着后领揪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阻止她。
“鱼鱼你……放手……”贺平之被衣领勒得连连咳嗽。
虞秧一松手，贺平之两脚一软，几乎便要失去平衡的跌落地上。
虞秧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若无其事的说：“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贺平之一脸警诫：“如果你问的是关于陛下的事，至少等出了宫再说。”
虞秧无所谓的笑了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在和你说话。”
贺平之面如死灰。
虞秧索性把他的反应当作默认：“第一个问题，这些日子，外面的人是怎么看我的。”
贺平之一脸奇怪的看着她：“不是说你生了怪病，陛下召集御医给你诊治嘛，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陛下对你的重视就摆在那了，有些人也可能会眼红吧。”
他说到这里，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什么：“咦你怎么出来了，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虞秧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困了，想回府。”却没有打算解释那些什么怪病啊诊治啊的乱七八糟的。
贺平之哦了一声，表面看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虞秧就不信他半点也没有怀疑过她这些日子都在宫里做了什么。
但他不问，虞秧也不会说，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瞪了一会，虞秧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今天听人说，夺门之变，根本无用，这是不是真的。”
贺平之铁青着脸：“都说了这些东西至少出宫再说——”
“陛下要治你我的罪早就治了，又何必等到你说这区区几句话之后。”虞秧完全不知道贺平之这是在介意什么，不耐烦的说：“所以你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贺平之长长叹了一口气。“鱼鱼，你就是来嗝应我的。”
虞秧：嗯，就像太皇太后是来嗝应我的一样。
贺平之自欺欺人的把她拉到一个角落，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夺门之变无用，这的确是我当年对陛下的评价。”
“为什么？”
贺平之飞快的说：“那时候先帝已经被后党的人弄得半死不活的，言哥……不在，先帝大行之后皇位交还到英帝一脉手上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我当时才跟陛下说，夺门之变无用。”
虞秧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为什么夺门之变无用，我是问明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为什么谢临渊他偏要做。”
贺平之抹了一额汗，踌躇了好一下，才轻轻说道：“陛下说，他等不及了。”
虞秧没有问谢临渊在等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等不及了，她想她应该已经知道答案。
而那个答案，早就在谢临渊在御花园里说过的那一番话之中。
『大人高估我了，我以前哪有这么神通广大，可以操控大人的人生……直到朕从后党手上夺门登基之前，都无法完全保证大人在京城的安危——如果朕有那么神通广大，在景泰八年就不会放你离开京城，也不会任你在南境五年，朕是不会让你离开朕身边的。』
在南境的那五年，对她来说是养伤练枪、重新出发，是她打出属于自己的名堂并积聚政治实力的五年，但对谢临渊来说，是他的人生里完全没有她、而她的人生里也完全没有他的五年。
谢临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可后党一日还在，虞秧在京城就不会安全，只能留在后党的手伸不进去的南境。所以，他等不及了。
他等不及景帝自然驾崩，再在名正言顺登基之后慢慢消磨后党，等到他们无法再对虞秧构成威胁的时候召她回京。
他等不及虞秧年复一年的，在完全没有他的人生里一直向前走。
“喂，你这是要去哪里？”贺平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困了要回府去吗？”
虞秧却已经走远，但她走远的方向却不是皇城外的镇南王府，而是往相反的、回到宫里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终不似（三十五）
虞秧拂袖而去之后， 谢临渊死死压抑住心底所有叫嚣的声音，向金吾卫和城里护军都发出了放行的命令。甚至他知道太皇太后趁机把她请去，他也忍住了杀死那个老妖婆的冲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任由虞秧自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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