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搀扶着镇南王走上城墙，看着下面熙来攘往的人群，他们不会知道海上经历了怎样一场腥风血雨，但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唉，阿南，”镇南王叹了一口气，“我还真是老了。”
安南几乎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王爷你说什么玩笑。”
镇南王笑着叹道：“你看我睡了这一觉，都比不上现在那些后生的魄力咯。”
安南摇了摇头：“不是王爷比不上，是世女处事的方法和王爷不一样而已。”
“的确不一样。”镇南王点了点头：“作为镇南王，我对有这样的女儿继承家业感到欣慰。作为父亲……”
话到这里，辄然而止。
安南等了一会，试探的问：“王爷可是怕她的心性太过残忍，太过喜欢玩弄人心？”
镇南王微微一笑：“不，我为她感到自豪。”
……
镇南王回府的时候，刚好迎上了出海回来的虞秧。
天下起了毛毛雨，虞秧连忙快步上前，把手中的伞撑过父亲头顶。“爹爹怎么才刚醒就出来了，又寒又湿的小心身子。”
镇南王拍拍她撑伞的手示意无妨，两人肩并肩的走进府里。
虞秧让人传了热茶毛巾，扶着镇南王坐了下来，随手把雨伞放在一旁。
镇南王若有所思的看着雨伞上的蛇戏牡丹图，正当虞秧以为他醒过来之后会向她跟进南境这几个月来的战事和政务进展时，老爹第一句问的却是：“这把伞，可是你在顺天那小面首送的？”
虞秧正刚呷了一口茶，听见这话几乎吧茶都喷了出来。“什么？”
镇南王指了指那朵鲜艳欲滴的牡丹，一脸鄙视的说：“你怎么画得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图出来，你也别说这是你买回来的，老爹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情吗。”
虞秧夸张地拉了一张苦瓜脸出来：“那老爹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的啊。”
镇南王托着头，仿佛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下。“那老爹要不换一种问法？”
“比如……这把伞，是不是陛下送的？”
这下虞秧是真的把茶都喷了出来。
镇南王叹了一口气：“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给老爹的家书我已经看过了，什么几乎离不开那个小面首的，”他夸张的抖了抖肩，“……还有，你那把油纸伞用的是御用的紫檀木。”
“呵呵……我怎么没有发现呢。”虞秧只能干巴巴的笑。
镇南王没有继续说笑，神色忽然变得凝重：“现在老爹醒了，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到京城？”
虞秧一下怔住。
类似的问题她在十五年前也曾问过自己这位老爹。
英帝被掳到景帝登基的那段时间京城乱成一团，戚少保顺势接了戚有容回北境，那时的虞秧也曾懵懵懂懂的问自己的父亲，要不要也接她回去。
那时老爹还反过来问她：“秧秧舍得离开京城的繁华，陪我到乡野之地捉田鸡、晒腊肉？”
如今的南境已经不是乡野之地，拥抱着这个大航海时代，成为海贸中心的南境繁华程度一点也不比京城要差，但现在问她要不要回去京城的却成了镇南王本人。
虞秧这次却摇了摇头，没有认同老爹对自己的看法。“南境的海上秩序这才重新建立起来，老爹你也才刚刚醒来，我想继续留在这里，守着我们这片土地。”
“秧秧，你已经做得被所有人预期的远远要多。”镇南王慈爱的笑着，他站了起来，对着虞秧刻意的舒展筋骨：“你老爹我睡了好几个月，也算是养足精神，现在也应该重新担起作为镇南王的责任了。”
虞秧还是摇了摇头：“可是我迟早还是要回来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理想，我当年再喜欢阿言也没有为他放弃这个理想，自然也不会为了陛下……”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镇南王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自家孩子的肩膊：“老爹当然不是要你放弃理想，只是给你一个选择，既然你还未到必须负起这个责任的时候，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
他顿了一顿，调皮的眨了眨眼。“——先玩一玩。”
“如果秧秧还想任性一次的话，趁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就任性一次吧。”
……
虞秧没有立即应允，事实上她也没有怎么想这个问题，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只是如常的过着生活，一边帮镇南王复健身子，一边助他把这半年来他错过了的政务全部补上。
直到这一天，贺平之来了镇南王府。
好巧不巧的，虞秧又是提着两只新鲜的田鸡回来，几乎迎面撞上来访的贺平之，那两只田鸡还在呱呱乱叫。
贺平之这次反应奇快，一下子往后跃得有多远是多远。
“哟，平子，这么巧。”虞秧摇了摇手中田鸡。“来找老朋友吃饭的吗？”
贺平之嘴角抽搐：“巧你个头。”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那有多不符合身份，连忙干咳两声，一本正经的说：“我是来代表朝廷宣旨的。”
虞秧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贺平之身上绣着锦鸡纹样的二品朱袍，啧啧两声：“平子又升官了啊，是左都御史还是右都御史？”
“是右都御史。”贺平之的笑容看在虞秧眼中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点苦涩：“给你宣旨之后我还要巡抚西南，做了右都御史后我现在多数外派巡察，以后和你也是聚少离多了。”
虞秧听他这话说的奇怪，自己远在南境，贺平之升官之后到处巡察，不是应该比留在京城见得更多的吗？
可贺平之这次是来给她宣旨的，贺平之这么一说她对于圣旨的内容也大概有了一点想法。
虞秧把贺平之请进大厅，又让府中下人把他怕得像见了鬼一样的田鸡拿去厨房，这才正正经经的跪下接旨。
贺平之清了清嗓子。
“镇南王世女虞秧，代父督理南境，整饬水师，平定海寇，安靖海疆，功劳卓著。今镇南王病势已愈，着世女虞秧交还南境军政之权，回京陛见叙功。特进都督同知，仍提督神机营事。钦此。”
虞秧的脑海里一下子空荡荡的，似乎有很多五味杂陈的想法，又似乎在这一刻什么都想不了。
她只是麻木的接了旨，看着贺平之把自己扶起，他还打趣的说：“鱼鱼还说我升官了哩，你看你现在是一品大员了，可是比我还要威风。”
虞秧这才回过神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这是真的要回京了吗？”
贺平之沉默半晌，幽幽问：“鱼鱼，问心那句，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要回去么？”
……
“大人是真的要回京了吗？”
贺平之走了不久，燕佳期便匆匆赶来，那张平时淡漠如水的脸上是虞秧从未见过的忧心忡忡。
“我想不想回京这个问题其实我还未想好，但是圣旨下来了，又是叙功升官的，我问心一句其实也没有不回的理由。”
虞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如果燕公子真的不想回去，你大可以继续在南境住下，镇南王府自会保你周全。”
燕佳期似是急了，连连摇头：“在下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大人你啊。”
虞秧忽然想起初来南境的时候，燕佳期似乎有话想要跟自己说，只是她一到了南境便日以继夜的处理海寇问题，一直没有时间理他，直到海寇问题处理好了她也早就将燕佳期这个人抛诸脑后。
偏偏燕佳期在她接了回京的旨意之后才冒出头来，这样虞秧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怕大人回京之后……会有危险。”燕佳期脸上表情一脸真切：“大人真的知道，陛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
虞秧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燕。佳。期。”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再拐弯抹角了。”
燕佳期不敢和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对视，羞愧的低下了头。“其实……在京城大人府里的那一次，并不是我第一次和陛下见面。”
“我第一次和陛下见面，是在内厂诏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终不似（四十九）
虞秧眼眸一眯：“说下去。”
“大人曾经说过， 你看得出来我并不是真的想做狗。那大人又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放着酒楼乐师不做，要去做秦国夫人的人形犬？”
“好赌的爹，生病的娘， 上学的弟， 破碎的他。”虞秧耸了耸肩。“至少秦国夫人是这么说的。”
“她还当是日行一善是吧？”燕佳期笑得有些惨然。“那么拙劣的借口， 其实谁也没有信过，只是大家都需要一个下台阶罢了。”
他顿了顿，抬眸定定的看着虞秧，幽幽的说：“那如果我说，是陛下让我用这样的方法自污身子，让大人你歇了曾经对我动过的那点心思呢？”
“……等等等等。”虞秧觉得自己的脑海快要糊成一片。“你的意思是， 谢临渊知道我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他要你去做秦国夫人的狗， 把自己弄脏了我就不会纳你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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