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秧漫不经心的说：“上山捉田鸡的时候顺路捡了一个人。哦对了老爹，今晚的田鸡打算怎么——咦？我的田鸡呢？”
她回头看着让她丢了田鸡的始作俑者，对方却只是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震惊：“所以，这位是老王爷，大姐姐你……就是镇南王？”
虞秧笑咪咪的说道：“是啊，所以你现在见到镇南王了，有什么想法？”
少年一脸孺慕的仰望着她，天真烂漫的说：“原来镇南王不止厉害，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姐姐。”
老王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虞秧知道他笑的是那句“很好很好的大姐姐”，狠狠的翻了他一个白眼。
她面对着少年，笑咪咪的问：“本王你见也见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家了？”
少年面露惊恐，死命的摇头。
老王爷来了兴趣，“咦”的一声坐直身子。“这小子是跑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少年，对着他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从哪里跑出来的？”
少年知道自己这次打不了诨，咬咬牙说：“我叫贺龄，从……京城跑出来的。”
“京城贺家？”老王爷饶有兴味的看了虞秧一眼，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个贺家，毕竟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之中就只有那么一个贺家。“你是贺少傅的什么人？”
贺大学士从十二年前的夺门之变立首功而成为天顺帝的内阁首辅之后，近年再加少傅衔，是天顺帝储君的启蒙老师。
贺龄眼也不眨，飞快回道：“我是贺少傅的侄子。”
虞秧秀眉一挑：“那就是贺平之的从弟了，怎么没听平子提过。”
贺龄眼帘微垂：“我是贺家旁支的，我这一支人丁凋零，都御史想不起我也是正常。”
虞秧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贺龄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信了没信。
过了半晌，她才悠悠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跑出来，还要跑到南境那么远？”
“我……”贺龄的眼珠子飞快的转了转，然后他可怜兮兮的说：“我和我哥吵架了。”
虞秧奇道：“为什么吵架了？”看见贺龄神色黯然，像是一下子萎靡下去似的，她终于还是不忍心继续逼他：“唉，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先找人给你治脚，治好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我也不会赶你出府，你大可放心。”
虞秧让老管家把依依不舍的少年带了下去，等他走了老王爷才懒洋洋的问：“你信他是贺大学士的侄子吗？”
虞秧摇摇头：“京城到南境千里迢迢，一个孩子能跑得这么远的，首先必须有钱；一个连贺平之也没有提过的贺家旁支，能有这样的钱才怪。”
“不过，”她意味深长的一笑：“不论他是哪家孩子，这个阿龄还是挺有趣的。”
老王爷深表认同：“有趣得我家秧秧的大家长性格都一下子出来了。”
换来的又是大大的一记白眼。
“对了，年初的时候安南不是上京述职去了吗？”老王爷忽然说。“等他回来，问问他京城有哪家权贵走失了一个孩子那不就清楚了。”
……
另一边厢，远在京城的皇宫里。
谢临渊坐在乾清宫里的御案后，看着案上整齐叠成一叠的奏折。
这叠奏折和别的不一样，上面一份和御案上其余奏折差不多新净，越往下却越是残旧发黄，直到最底那份看起来至少有十年历史。
——正是过去十年以来每一份来自南境的奏报。
这十年来南境欣欣向荣，水师连连告捷，炼锋号每年不断炼制出新型火器；来自南境的每一份奏报都为朝廷带来让人惊叹的大好消息，每份捷报都有为南境水师上下将士甚至是炼锋号的军器工匠请功的名单，里面唯独没有虞秧的名字，仿佛南境那边每次都刻意把她的名字抹去。
那个被抹去的名字就像是对他刻意的考验，谢临渊却遵守了十年前的三个条件，就算多么想窥探虞秧的生活也死死压抑住了心底的欲望，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猜想那些南境奏报上的哪些事有她的什么手笔。
从天顺二年到天顺十二年，这十年来南境的消息源源不绝地传到京城，唯独虞秧这两个字留了一片空白。
直到老镇南王以旧伤难愈为由自请辞位，世女袭爵成为新的镇南王，“虞秧”这两个字才重新出现在谢临渊案上的这一叠奏折里。
然后，最新的一份密报，是暗探呈上的，他亲手养大的皇太弟，一个人跑到镇南王辖下的南境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二）
贺小公子的脚竟还真的伤得不轻， 大夫看过之后叮嘱他未来十天半个月都不要乱动，就算非要走路都得拄着拐杖慢慢行。
小少爷简直求之不得，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留在了镇南王府。
虞秧问过他：“你腿好了之后，总要回到京城的吧？”
小少爷瞪着一双大眼睛， 一脸无辜的看着她：“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就伤了脚， 总不能这样就走吧？”
虞秧板起脸来凶他：“我可以写信去京城叫你从兄接你回来。”
贺龄耷拉着眼尾， 一双眼睛像小狗一样又卖可怜又撒娇的，嘟着嘴轻轻说：“不要嘛，等到我脚好了，好好在城里逛一次、去海边看一次海，然后我自己乖乖回京，好不好？”
虞秧冷哼一声， 脸上却已经禁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贺龄原来的衣服已经在山野间擦成破烂，虞秧给他置办了几件衣服， 发现小少爷穿起锦衣竟然人模人样的，还有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
“啧啧， 贺家竟然有阿龄你这种矜贵气质的小公子， 平子那小子一看就是油头滑脑的，连你这个从弟也比不上。”虞秧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一边夸张的评头品足。
贺龄低着头说：“大郎是家主一支， 又是二品大官，我这个无官无品的旁支怎么和他比。”
虞秧笑道：“上次还是叫的都御史大人， 今次就叫大郎了？”
贺龄好像发现自己说错了，连忙掩住了嘴， 小狗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小少爷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一脸仰慕的看着虞秧说：“大郎那么厉害的人，大姐姐和他也是一口一个平子的叫， 大姐姐真是厉害呀。”
虞秧哑然失笑，这小少爷说他聪明吧他连说谎也说得不利索，说他不聪明吧他能一个人从京城跑到南境，懂得借用贺家的名头，还懂得怎样激起自己的恻隐之心赖在镇南王府。
他大概并不知道贺平之虽然在外人看来是贺家这一辈的长子嫡孙，但他上面其实还有一个早年夭折的哥哥，贺家中人对着贺平之叫的都是二郎。
虞秧脸上不显，只是笑着把小少爷初见时对她的评价还了给他：“你大姐姐我可是让朝廷又敬又怕的镇南王，那当然是厉害的。”
小少爷拉着她的手偏要和她一起吃饭，虞秧只能带着那条小尾巴和老爹一起开饭。
老爹一边慈爱地往小少爷的碗里夹餸，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阿龄啊，你为什么和哥哥吵架了？”
贺龄扁着嘴，一脸不忿的说：“哥哥想我快点继承家业——呃，是重振家声，我还没看够外面的世界，我连京城都没出过，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就被逼得那么紧……”
老王爷怜爱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怜的孩子，年纪小小的怎么就背了这么大的包袱啊。”
虞秧憋笑憋得快要呛住，小少爷的故事漏洞百出，老爹的演技也是浮夸得可以，难不成这两个人是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唱戏给自己看。
……
贺龄的脚渐渐好了起来，小少年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天天吵着要让虞秧带他出去。
虞秧实在拗不过他，又不想带着这个路也走不快的小少爷去海上巡逻，便哄着他去了炼锋号的工场。
十年前离开京师后，炼锋号的官方承造资格虽然没有受到影响，但虞秧也陆续将炼锋号的重心迁向南境，如今炼锋号开发和研制新型火器的铸造工场就在广府之中。
小少爷对于自己终于可以参观火器铸造的地方实在是兴奋极了，就差没有一蹦一跳的走去——而那也只是因为他还得拄着拐杖。
真正踏入工场的时候，他却首先吓了一跳：他还没看见那些威风凛凛的火枪火炮，首先看见的是一大片黑刷刷的熔炉，伴随着仿佛身处熔炉之中的灼热，以及扑面而来大量的煤灰。赤着上身的工匠来来往往，看见他们的时候也只是朝虞秧颔首示意，没有半点对她身后那个小少年的好奇，甚至并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贺龄怕羞的站在虞秧身后，却又偏偏忍不住探头探脑，虞秧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笑道：“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你想不想知道火器是怎样炼成的？”
贺龄忙不迭的点头，虞秧笑了笑，领着小少爷走到了第一座熔炉前面。几名工匠正在拉动风箱，熔炉里的火焰被吹得高高的，熊熊的火光映出了一张张汗流浃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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