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皇帝所料，姜容婵连忙让夏侯瑛进来，示意宫人添上一张案几，再上一份午膳。
少年发梢卷曲，没来得及烫直，行过礼后道：“表姐，我不急着用膳。”
姜容婵蹙着眉抬起手，手心向下压了压。
见她并无急躁之色，夏侯瑛心定了定，总算愿意先坐下喝口茶再说话。
姜云翊唇角向上翘起，弧度微不可察，阿姐还是这样。
使臣关乎朝政，她涉及此事会刻意压抑情绪，这是他们当年战战兢兢时养成的习惯。
哪怕阿姐焦虑，但面对外人，还是一副泰然模样。
皇帝心底笑意多了几分，面上也宽和许多。
“表姐，乳母说过，苍国有这样一句话：大巫一定是王，但王未必是大巫。”
夏侯瑛解释道：“历代唯有苍王第一子才是顺应神意而生的人，身具与神沟通的能力，倘若头胎不幸早夭，这份能力并不会顺延至次子身上。”
“苍国的传说中认为，若太子早夭，便是太子的肉身孱弱无法承接责任，苍王需得去祭坛请罪，而后做法事，请神上身指出可以承接这份责任的人。”
姜容婵越听眉头越紧，淡声道：“请神上身？胡言乱语，分明是装疯卖傻指一个早选定的人出来，我若是苍王，会选次子。”
“不可以选自己的孩子，连受举国祝福而生的长子都如此孱弱，何况其他孩子，”夏侯瑛显然也不能理解蛮夷的习俗，只是忠实的转告乳母曾说过的话，“这种境况下，苍王会选择一个奴隶，卑贱到哪怕有反心，也只能做权臣，没有资格称王。”
“权臣？”姜容婵淡声问，“在苍国可以一手遮天么？”
“可以，大巫哪怕没有苍王冠冕，也是百姓心中真正的王，至于王座上那位，只需要诞下一个承接神意的孩子，等太子长到足以上祭坛的年纪，便退位让贤，以确保王的权柄与神赐予的权力早日再度合二为一。”
姜云翊轻笑一声，“朕若是大巫，太子一生下来便会被淹死。”
“苍国人生老病死皆由神祇决定，蓄意杀害未来的大巫是渎神，哪怕再利欲熏心的人也不会做，”夏侯瑛克制不住阴阳怪气，“他们比较淳朴。”
皇帝冷笑道：“淳朴到当年给怀着孕的女人下蛊毒？”
姜云翊捻着扳指上的玉蝉，脸色泛冷，等大胤的大军踏平王廷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毁了神祠敦风化俗。
自知失言后，夏侯瑛忍不住觑着表姐脸色，见她并不计较，才舒口气继续道：“所有奴隶出身的大巫，都在新王继位后失去与神沟通的资格，而后离奇暴毙。”
“表姐，大巫要么是奴隶，要么是苍王，不可能是太子。”夏侯瑛迟疑道：“他会是新的苍王么？或许苍侯的长姐已经死了。”
“他称呼我为孩子。”姜容婵想起这个称呼便眼皮一跳。
夏侯瑛缄默一瞬，苦笑一声道：“那我倒是想不通了，乳母说我外祖父极为喜爱太子，因为太子聪慧非凡，于蛊上颇有造诣又通晓中原经史，且极为刻苦常常闭关攻读中原经书，喜好独来独往，所以做弟弟妹妹的除却其孪生姊妹，鲜少能见到她，也摸不清楚她性子，直到她继位后才流露出阴晴不定的面目。”
“她正常继位，顺理成章做了大巫，若非身死怎会冒出另一个大巫？”
夏侯瑛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望向表姐，却发现表姐比他还要呆滞。
“罢了，你用过膳先回去吧。”姜容婵收回心中可怕的猜疑淡声道。
待夏侯瑛离去，云苓回禀道接使臣的马车已入宫门，皇帝方才听见长长一声叹息。
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姜容婵比没见到夏侯瑛时更焦灼，如火在炙烤身体。
直到看见苍溪，才被他身上那份幽冷气息浇得心口发凉。
“殿下有何要事寻臣？”
姜容婵缓步上前，偌大的昭阳殿内明面上唯有他们二人，女人逶迤的裙摆划过金砖，留下淡淡的香气。
她垂眼望着坐在椅上的人，心中琢磨着他的真实身份。
良久，她终于说话：“苍国并非大胤附庸，你我又血脉相连，私下何必称臣。”
苍溪顿住，半晌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殿下今日熏的什么香？改日能否送我一份。”
“自然可以，”姜容婵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突然道：“很多人说，我的眼睛同母亲很像，你告诉我，像么？”
“像。”他手指又开始抚摸一侧膝盖，仿佛断处仍在无休无止的痛。
“我只是有些好奇母亲的事，总归不便在宴会上问，劳烦你走一趟。”姜容婵无比诚恳地解释，“宴上有几位是我母亲旧友，我怕触动他们情肠，旧友英年早逝毕竟令人痛苦。”
“实不相瞒，他们有时看见我，便会想起我母亲，而后便露出愁色。”
女人嗓音浅淡温和，阐述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苍溪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们说，我母亲生前每逢赴前线，会时刻佩一串金饰，案头还要摆一金器，状似香炉，往里面滴水祈福，那些器物模样皆颇为古怪，苍国真有这样祈福的法子么？”
“什么金饰？”苍溪嘴唇微动，“像一串花苞么？”
姜容婵也不知，却僵在原地没敢摇头。
她感觉眼前的人快要死了。
“那东西是你送的么？”姜容婵定定看着他，突然道：“你是谁？”
他陷入静默，如同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姜容婵忽而哽住，不知为何，他刚才听见金饰时的模样，叫她想起姜云翊。
她心头升起一个念头，脱口而出：“我母亲是你什么人？”
苍溪眼睫猛地震颤，艰涩道：“我的……主人。”
姜容婵：“……什么？”
屏风后默默听着对话的姜云翊呼吸凝住一瞬，唇角不由自主抽搐。
苍溪却面色如常起来，补道：“她是我的长姐，我的主人。”
“我母亲怎会是长女？”姜容婵面露惊愕之色，下意识认为眼前人在说谎，又想骗她，面露怒意道：“你莫要胡言乱语，她分明是次女。”
“谁说的？”苍溪掀起眼帘，恍然地自言自语，“噢云关侯，那个蠢货把她的话当圣旨，以为她是什么纯良无暇的神女。”
他好似突然活了过来，开始有人的喜怒哀乐，那张脸陡然多了许多表情，似哭似笑，无法描摹的复杂。
姜容婵面色骤变，正要追问，却见他忽然又不说话了。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我母亲是长女，为何会——”她顿住，望着紧闭着唇的苍溪陡然生气。
她可以笃定，母亲对苍溪而言很重要，于是轻飘飘转身道：“罢了，想来难以启齿，恐怕你对不住我母亲，这才不敢说。”
苍溪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目光空洞地落在远处屏风，他猜皇帝就在后面坐着。
小皇帝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姜容婵单独和他见面。
姜容婵继续道：“你如此可疑，我岂敢让你解毒，你回去罢，这毒我不解了，左右人生百年并无什么乐事值得久活。”
“无非一死而已，大巫见过的生死想必极多，何必在素未谋面的人身上浪费心神琢磨解毒。”
她语气轻快，没有半分赌气的遗憾，仿佛真的愿意随时离去。
姜云翊听不得她说这些，强压着急促呼吸，指节钻得泛白。
殿内另外一人则手背青筋凸起，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怎么能如此轻贱性命？她只留下你一个孩子，你不能死。”
他反反复复喃喃自语：“你不能死，我不会看着你去死，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到长安……”
姜容婵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远离他颠三倒四的呓语。
“我好生服药，你告诉我，”她深吸口气，“我母亲当年是苍王么？”
“她出生便是太子，按苍国的习俗，她与弟妹们的地位之别有如云泥，她性子淡薄，不虐待弟妹和奴隶，当然也不搭理他们，”苍溪低垂着眼睛，“可她与孪生妹妹的感情极佳，甚至纵容妹妹冒用太子身份肆意玩闹。”
“她们生得很像很像，几乎一模一样，光看外貌王廷中没人能分辨出来，唯一不同之处是性情。”
“一个冷情淡薄，一个残暴无知，我是女奴所出，因我母亲冒犯父王，作为惩罚，他不愿认下我，让我与奴隶为伍……二姐最喜欢虐待我。”
他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愤懑之色，哪怕当年情形历历在目。
王廷之内，面容堪称绝色的女孩露出顽劣的笑，她头上戴着太子发饰，命随从摁住他，勾着手指“嘬”道：“爬过来。”
他只有七八岁，懵懵懂懂爬过去，脸上一阵疼痛。
“够了，你又在让他学狗爬。”
一模一样的声线突然出现，他抬头看见两张相同的脸，嘴唇动了动喊：“长姐。”
“滚！”二姐忽然暴怒，一脚踹在他心口，一瞬间五脏六腑就像移位，“父王都没有认下你，凭你也配喊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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