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说两句，”苍觌不咸不淡道，转头垂眼看向他，头不曾低下半分，高高在上到极点，“我上次说过，你身上流着父王的血，流着与我相似的血，不许随便学狗爬，听见了么？”
“好。”
“长姐，他不仅会学狗爬，还会叫唤呢，学的可像了。”二姐笑嘻嘻一把揪着他头发，让他抬起头直视太子，“快叫两声让太子殿下听一听。”
苍觌不说话，他头皮越来越痛，于是“汪汪”叫了两声。
她没有表情，像看一滩没意思的烂泥转身离去，唯有声音飘了过来。
“关二公主的禁闭一个月，往后不许她再拿太子发冠。”
此后几年里，二姐仍然欺负他，但总归比先前好许多，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毕竟太子与二姐才是亲姊妹，他只是父王嘴里永远不得入宗室的奴隶，父王膝下几十个孩子，恐怕早就忘了他。
神祇说奴隶身负罪孽，需要罪孽赎清才能解脱，所以他每天都盼着二姐打得狠些，好让他早早赎完罪，然后平静地去死。
“贱货，瞧瞧这些爬床女奴生的贱人，我看着便觉得心烦。”二姐掰着他下巴，翻来覆去地瞧，“这张脸生得倒是好，可惜长在亲弟弟脸上，放在榻上玩儿会被山神娘娘惩罚。”
他明白了二姐的意思，惊骇地瞪大眼睛。
好在二姐没那么罔顾人伦，及时放弃念头，旋即命人烧了盆炭火。
“好漂亮……”她一阵恍惚，更加笃定道：“既然不可能是我的人，不如毁了。”
烧红的铁块贴在他脸上，比痛楚更快的是一股肉香，他吞了下口水，很久没吃到肉了。
然后便是疼，原来也没那么疼，也就比二姐以前的折磨多个一两倍，也许可以早点死。
“你又在做什么？”
清冷声音响起，苍觌一身素色衣裳陡然出现，轻声道：“小妹，你今天还没有喂那只蛊虫么？再不喂它就快要死了。”
二姐匆匆跑回寝殿，他抬头看不清长姐的脸，只模模糊糊听见她道：“竟没有晕过去？意志真强悍，倘若小妹有你一半便好了，我就不必操心这么多。”
苍溪那时年纪太小，不懂二姐如此肆无忌惮离不开太子的纵容，只觉眼前白衣飘飘的少女是救他的神仙。
等他回过神，已经来不及去恨了。
昭阳殿内，苍溪收拢回忆，露出一丝浅淡的幸福微笑：“罢了，不提二姐了。”
左右现在被他炼成了傀儡，眼珠子都不能自己动弹，过去的仇恨又有什么好提的。
“你母亲待我极好，”他语气痴迷，“我的名字是她起的，她夸赞我心性纯粹，如清澈见底的溪水。”
“我同她一样对中原典籍感兴趣，她便留我在身边，教我炼蛊识字，闭关时只有我可以陪着她说话。”
“长姐说我眼睛很美，其实我们的眼睛都肖似父王，”苍溪抬眸，“你的眼睛像我们，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她，阿婵，我心中视你如视亲女，不会害你。”
他指尖摸了下眼皮，想起被长姐触碰眼睫时的感觉，她的手很凉，声音也凉：“小溪生得比女孩儿还好。”
所以他用了蛊毒，以永远隐隐作痛的骨头为代价，渴望永远留着令她赞叹的少年皮囊。
姜容婵僵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怔怔望着面前那张苍白的脸颊。
她不可思议道：“荒谬！”
极端的惊愕下，她甚至忘记了愤怒，苍溪的话对她冲击太大，犹如一道雷险些将她劈晕过去。
“荒谬至极！我母亲是你同父长姐！”
姜云翊眉头紧拧，唯恐阿姐受不住，一心只想出去看一眼她情况如何，却陡然听见苍溪淡然的声音。
“因为我爱她，就像天子爱你一样。”
姜云翊恶心得作呕，这人竟敢与他相比。
下一句紧接着跟来。
“阿婵何必这副神色，我罔顾人伦不是好人，难道天子就很善良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往昔
苍溪心知皇帝就在殿内， 语气中带着嘲讽：“倘若阿婵与陛下是亲姐弟，难道他会心甘情愿将你拱手让人？”
屏风后的姜云翊被突然戳中后非但没有心虚，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阿姐一早便知道，难不成苍溪以为在揭皇帝的短？
阿姐听见这话恐怕早就不痛不痒，他平素说的话比这骇人百倍。
果然， 殿内响起女人冷淡的声音。
“你敢妄议大胤天子？”
姜容婵压抑着呼吸，勉力从愕然中抽离，靠近半步细细打量起苍溪的脸。
她伸出手， 想去摘他脸上的半边面具， 指尖却顿在半空， 深觉这样太过冒犯。
“能否摘下面具？”
他十分平静地摘下它，半边暗红的脸伤口可怖，狰狞丑陋，瘢痕如毒虫爬上艳丽花苞。
不是头一回看见伤痕， 姜容婵却头一次产生疑惑。
“既然我母亲待你好，这伤痕想必是她离开后才有的。”她能模糊分辨出伤痕缘由，既有烈火灼烧的伤， 也有刀剑伤， 沉默一瞬后道：“是在大胤与苍国交战时留下的么？你那时也在战场？我母亲中蛊毒时你也在么？”
“你说你爱她，那么我委实没办法信你。”
姜容婵语气说不上激烈， 只是十分平静的陈述，却如同巨石砸在水中激起水花， 眼前人突然呼吸沉重。
她蹙眉，仍旧选择解释一番，“倘若你有利可图，我尚且能信你， 可你说……是因为我母亲，恕我难以信任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足以支撑你筹谋多年，只为来长安为我解毒。”
苍溪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
“世上再没有一种感情，比我对长姐的更为深刻，足以令我舍弃一切，阿婵只是沾上了一个与她有关的身份，便足以驱使我不远万里而来。”
“我见过你不止一次，我曾绕开云关侯的重重防备入楚地，远远看过你一眼，”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残缺的腿，“你在溪水边跑跑跳跳，高阳王就在你身后跟着，原本，跟着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要提我父王。”姜容婵语气略有生硬，再也懒得扯出一丝笑，“我父母是大胤勋贵皆知的恩爱夫妻。”
“为何不能提？”他苍白脸颊泛起激动的潮红，“倘若不是姜泊怀——”
姜容婵脸色骤变，打断道：“你直呼父王的名字？”
她也顾不上解不解蛊，怒火蔓延心头，攥紧衣袖道：“既然你熟读中原经史子集，难道不知避讳？”
苍溪定定望着盛满怒意的桃花眼，和昔日长姐的眼睛渐渐重合，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如此熟悉，如同往昔再现。
分明就是他先遇见长姐，他为苍觌付出再多，也比不过她兴起去中原一趟时，与姜泊怀短短一个月的相处。
苍觌身体不大好，老苍王生怕聪慧的太子早夭，只能将王位传给暴虐的次女，故而早早为她物色王夫，想叫她早日诞下太孙。
苍觌见惯了父王风流荒唐，极为厌恶男人触碰，身边伺候的人皆是女使或阉人，除了苍溪。
对长姐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后，他第一次梦中与她相会，醒来盯着脏污的衣物发怔，避着人清洗时被她发现了。
彼时的太子殿下秀眉紧蹙，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反复打量着他，于是他服了药。
“长姐，我每日都在吃药，不会恶心到你。”
“不必，你停了那药，”苍觌闭着眼不看他，“那是惩罚奴隶的毒。”
“我本来就是奴隶。”
“你是我弟弟，不是奴隶。”
话虽如此，苍觌此后却没有强硬要求他停药。
直到她从中原回来，露出鲜少有的活泼笑容，就像王廷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语气轻快：“我扮成乞儿，遇见了一位贵公子，他眼睛一直避着我，是中原唯一一个不会直勾勾看我的郎君，他见我穿的少给我买了衣裳，一眼不敢看还直说甚美甚美，是真君子。”
长姐素来冷淡漠然，不曾一口气说这么多。
原来吃了上千顿的苦药，比不上另一个人躲避的眼神。
从那日起，苍溪就恨上了姜泊怀，恨不能生啖其肉，但长姐却时刻维护那个仅仅相处月余的男人。
“长姐，他若心里有你，为何不来寻你？”
“他不知苍国在何处。”
“恐怕是负心薄幸的男人，长姐将中原人想的太好了，如今正值乱世，他一个年轻郎君家资丰厚，若无心机怎能存活？”
“我决意去中原。”她突然道。
他如遭雷劈，甚至忘了呼吸，初次明白原来心痛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以忍受，威力无穷。
半晌，他才问：“就为了一个男人？”
“是也不是，见到姜泊怀，我才知晓原来世上有如此英雄人物，我先前却困于一方小小天地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绝顶天才，可见人往高处走是有道理的，我的天地在大山之外。”她语气浅淡，“不过我自认不差，哪怕在人才济济的中原，我也能有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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