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定会听苍溪的话，你我皆无法阻拦，”祝久冷静道，“他的脾性你最为清楚。”
“他决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我只能咬牙不松口。”姜容婵忽然觉得头疼。
她若松了口，皇帝会立刻找太医动手。
姜云翊做的出这种事。
祝久又瞥了眼窗外若隐若现的玄色，微叹口气道：“殿下何不同陛下退半步，只道再等一等，需得认真思索一番，左右陛下行事缜密，筹划后再取血，最迟也是明年的事，何必为一蛮人同陛下闹僵。”
姜容婵听见最后一句抿了抿唇，皇帝不会同她闹僵，只会同她发疯，她受不了姜云翊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她犹豫片刻，终于颔首道：“你说的是，拖延几个月后，指不定会有好结果。”
祝久闻言垂眸，看见姜容婵手指无意识的攥紧，指节用力到苍白发颤。
她在关乎姜云翊的事上，素来犹豫不决，总想着拖延一时是一时，不能往前走一步，又狠不下心彻底退却，干脆停留不动。
当年留在皇陵畔是这样，留在未央宫也是这样，现下亦如此。
祝久不欲再劝下去，将心比心，倘若当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需要妹妹的心头血才能痊愈，他情愿先一步吊死在深山野林里。
他心底默默规劝自己，莫要在殿下面前再暴露半分对皇帝心头血感兴趣的迹象。
*
曲台殿。
因诸事繁杂，姜容婵不喜吵闹，今岁生辰不似去年那般兴师动众，不过是令那些朝臣夫人们入宫觐见，送上贺礼，随后便叫她们回去，只留下同姜容婵关系甚笃的侯夫人，又召那些旧勋贵们入宫，宴饮一番。
姜容婵心里惦记着苍溪，克制不住杀心，总算明白姜云翊先前为何道有些人无法忍耐不得不除。
她现在便想趁着皇帝松懈的好时机先下手为强，现下蛮夷邸的暗卫被临时调来曲台殿一部分，苍溪身边防卫空虚，她大可以令公主府的护卫动手。
皇帝突然嘴唇微动，目光落在她没动几筷子的吃食上，慢条斯理道：“阿姐莫要再动旁的心思，我已命王贞调百余位守军围住蛮夷邸。”
姜容婵倏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贸然调军包围使臣居所，外面必然流言纷纷。
先前也就算了，昨日起，那里头住进个北漠使臣。
自北漠战败，便不得不对大胤低头，冬日无储粮，他们没法南下掳掠只好派使臣携金银入长安觐见天子，以求边境开放互市。
北漠大君伽罗穆勒派的是自己亲弟弟屠耆王伽罗乌维，乃大君心腹，助他登位后收拢大权的军师。
乌维诚意还算足，为她也备上丰厚见面礼，甚至听闻她生辰在冬日，额外献上贺礼。
姜容婵没见过他何等模样，却听宫人道：“屠耆王觐见时，彬彬有礼不似蛮夷，倒像被中原士人抚养长大的。”
她眼皮一跳，皇帝收了礼，还未履行承诺便将蛮夷邸团团包围，倘若流言蜚语传至北漠，让伽罗穆勒起了误会，两地太远消息不通，是否可能又燃烽火。
姜云翊猜到她心思，望向下首，淡声提醒：“他现下不在蛮夷邸。”
皇帝心底冷笑一声，没见过这般厚脸皮的使臣，今日一早入宫献上生辰礼，硬是要留下来，口口声声道：“在下不曾见识过天朝礼乐，心向神往，长公主生辰宴上必有雅乐，恳请陛下开恩，容在下一睹泱泱大国之风。”
乌维死皮赖脸留了下来，正目不转睛盯着奏乐的琴师。
似察觉自高处垂下的目光，他忽然抬眼，望向远处那两道身影，径自起身行了个礼。
“陛下与殿下可是有话要问？”
姜容婵怔住一瞬，她的确好奇北漠大君为何舍得派心腹来势若水火的大胤。
可谁会直白地问出口？
姜云翊却冷淡道：“朕与皇姐无甚要问，你莫要随意揣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暖云
北漠战败后低大胤一头， 眼见中原的天子不快，乌维万分识趣的闭嘴，目光却不由自主于姜容婵脸上停留。
这便是兄长提及的长乐长公主， 他按下心底好奇，转瞬挪开视线，免得皇帝的怒火更甚。
大君的话犹在耳畔， “你不曾见过大胤皇帝的姐姐，天人之姿，惊鸿一瞥叫我念念不忘至今， 从此看其余所有人如看白骨。”
乌维眼皮一跳， 瞥了眼座上的女人， 眼前浮现大君不羁随意的身影。
长公主的确天人之姿，大君那种没个正样的人配不上她。
乌维心底忍不住仔细比较皇帝与大君，饶是自己身为大君臣子兼亲弟，也不得不承认单论皮囊， 皇帝胜过大君许多。
姜容婵看不清乌维脸上变幻脸色，余光瞥见皇帝逐渐难看的神色，为缓和气氛， 露出微笑道：“屠耆王不远万里而来， 近来可还习惯长安风土？”
“回殿下，若非大君盼着小王归去， 小王真想世世代代永居长安，长安真乃富贵温柔乡。”
乌维话音刚落， 宴上大胤勋贵们便轻笑出声，发出阵阵轻蔑的动静。
姜容婵却顺着他的话，颇有兴致道：“屠耆王既受器重，北漠大君怎派你出使？我听闻大君麾下自有擅汉话的幕僚。”
“正因小王受器重， 大君才派小王出使谈互市事宜，加之殿下生辰便在冬日，大君说殿下金尊玉贵身份不同寻常公主，若派旁人为使献上贺礼，未免显得不尊重。”
姜容婵闻言一愣，正要笑着依礼数回应几句，夸赞北漠大君有心了，却听见王贞冷淡道：“屠耆王甫一入京便打探长公主生辰在何时，若一早便知，何必临时准备贺礼？”
乌维被当面戳穿，亦敛了神色，看起来稳重许多，恭敬有礼道：“贺礼路上损毁，故而只能入长安后一掷千金，临时备下，至于殿下何日生辰北漠人岂能知晓，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在落雪时节。”
王贞只瞥了神色冷淡的皇帝一眼，便心领神会继续道：“屠耆王既有贵重贺礼需要护送，合该提前上奏一封，大胤朝廷也好及时派人相迎。”
话一落地，乌维便恨得牙痒，莫说派人相迎，大胤的官员一路怠慢，这人现下又装什么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姜云翊眉头微蹙，阿姐的生辰，他虽不痛快乌维，却也不想闹出不愉快。
瞥见皇帝细微神情变化，王贞未再说下去，乌维铁青着脸也不发一言，只注视着殿内编钟，心思飘到万里之遥的草原。
接了这份活，再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不知为何，乌维对皇帝莫名发怵，比看见大君时还要畏惧。
许是聪明人的直觉，乌维总疑心皇帝看穿了他的意图，只是隐而不言，打算静静看一场闹剧。
姜容婵仍有些话想问，此刻的情形却不大方便继续交谈，加之她又不喜宴饮，未过半个时辰便觉乏味无聊。
她索性搁下杯盏，提前离席，行至长廊中时，突然听见一道呼唤。
“阿姐，”少年声音传来，语气中隐含一丝埋怨，“怎的不曾披上大氅？”
“方才于殿内有些热。”
姜容婵喝了点酒，脸颊两团红晕，隐约发烫，她仰面望着皇帝，忽然想起姜云翊幼时没这么高，后来跟破土的的竹子似的，身形比所有王兄都颀长高挑。
倒也不是，她脑子有些迟钝地想，随王兄比姜云翊略高些，可太高了又身形魁梧，像头林子里乱撞的熊，四处犯蠢，不如眼前少年清俊。
皇帝曾被天下第一相师明霄侯批道：“骨重神寒，帝王器也。”
“你偷饮了两杯。”姜云翊忽然淡声道。
他唇角隐隐约约浮现笑意，却硬是被压下，露出一点刻意的严肃，反倒没那般吓人，平添几分活泼气息。
似民间闲来无事逗人玩儿的少年，故意板起脸吓唬书院里的同窗。
姜容婵一眼便看出他是装的，抿着唇不说话，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她看得仔细，像认真打量一副画，又似提笔描摹面前这张脸。
从眉骨、鼻梁、脸颊到嘴唇。
皇帝耳根越来越红，呼吸愈发急促，阿姐很少这样直勾勾打量他，这种目光多是他爱用的。
床榻上只要如此细细欣赏她的眉目，乃至每一寸肌肤，她便会突然恼火，让他闭上眼睛。
姜云翊也不懂自己只是多看上几眼，怎就让她不快，现下终于明白了。
随着她眼神挪动，他心口跳得愈发厉害，耳畔仿佛有乐师敲着鼓，耳根红如炭火炙烤。
姜容婵瞥了他耳朵一眼，语带揶揄地笑道：“你不也喝了酒？”
她望向曲台殿方向，道：“你我都离席，放他们在殿内？”
这宴说起来还是她生辰宴，现下皇帝和她都不见踪影，那帮大臣真能安心地推杯换盏？
皇帝不大在意道：“有栾平他们在，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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