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默然，里头那帮打天下的勋贵们，当年敢在先帝离席后成坛子饮酒，喝大了竟合伙撺掇中常侍将先帝珍藏的佳酿抬出来尝尝。
如今几杯酒下肚，姜云翊让他们自己吃好喝好，估摸着他们也不会客气，只待明日酒醒上书请罪。
“我现下回昭阳殿，陛下要去宣室殿批阅奏章么？”
姜容婵望了眼廊外雪片，初时如盐粒细碎，星星点点不起眼，不过片刻已如梨花飞扬，落在肩头半晌才慢慢消融。
“阿姐急着赶我走么？”
姜云翊笑了一声，靠近半步，低下头唇瓣近乎贴着她额头，呵出的热气吹拂得姜容婵发痒，禁不住蹙眉。
她别过脸，淡声道：“我未曾说过，是你自己非这般想。”
“宫里过生辰无趣，不若去长公主府，”姜云翊目光落在她微动的神色，心底舒了口气，微笑道：“阿姐喜欢看雪，尤爱寂静时观雪，宫中你来我往太过嘈杂，去阿姐府上乃上上策。”
“你先前不是说我身子差，万不可随意出去赏梅观雪，”姜容婵语气浅淡，没有半分嘲讽揶揄，只有诧异，“怎会突然改了说法？莫不是方才宴上临时起意？”
“一早便想好，”姜云翊微叹口气，“我行事何曾有过临时起意？皆事先谋划以求万无一失，阿姐理当知晓。”
“也好。”
姜容婵颔首，皇帝提议的那一瞬，她便颇为心动，却怕姜云翊又备了什么后招等着。
她只怕回了长公主府，刚想歇息便在榻上发现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瞧着奇形怪状，但用途多得很。
只消一眼，姜云翊便看出她在忧虑什么，微叹口气道：“阿姐，我又不是那满脑子男女情事的禽兽，你怎这般误会——”
话音未落，姜容婵抬眸直直看向他，眼中谴责犹如一汪溢出的水，叫他立刻闭嘴。
在她颔首应允后，未过片刻，便听见马车辘辘声。
甫一抬眸，姜容婵便愕然睁大眼睛。
天子马车繁多，随出行之地与场合皆不同，可廊外这辆太过特殊。
这是先帝驾崩前几年，最后一次远征北漠时特意打造的，彼时先帝身上旧伤已开始反复折磨他，尤其寒冬腊月难耐不已。
北漠苦寒，这辆御辇以紫檀为骨，为保暖共有三重车帷，撩开最外的墨狐裘，便见道夷狄进贡的绒布，最内为一层赤锦，绣着连绵不绝的万寿无疆。
宫人扶着姜容婵进去后，低声道：“殿下若觉得热，拉一下车壁的铃铛便好。”
姜容婵见惯好东西，却是头回坐这种马车。
车舆从外看不高，上去时却要再上道台阶，只因底部有铜炉，宫人提前将炭火烧至通红后放入其中，热气自铜炉透过云母与紫檀木，源源不断传至蓝田暖玉琢成的座榻，犹如殿中地龙，车壁中空，内有牛皮缝制夹层，宫人可于行车途中自暗格更换热水。
她掌心放在车壁，仿佛在摸夏日被烈日暴晒过的马车，立刻收回手。
路途行至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眸姜云翊。
皇帝此刻正握着她手腕，仔细抚摸纤细手指，感觉不似往常泛着凉意，不由对此御辇感到满意，想着合该赏赐匠人些金银。
“我记着先帝将此御辇毁了，这辆又是何处得来的？”
当年先帝凯旋，高兴之下连旧病都觉好了泰半，恰逢天渐暖索性骑马回京，甫一归来便道：“此驾华靡过甚，耗竭民力，其内安适，虽朕亦恋恋难舍。纵知军务亟需，然身陷其中，唯觉慵懒，耽于逸乐。朕若不毁之，恐后世嗣主，必有以此亡国者。”
语毕，先帝便亲自动手，毁了那辆耗费无数金银心血的“暖云辇”。
烧得干净，只剩个空壳。
姜云翊平静道：“我命他们重做了一辆，送给你做生辰礼。”
“往后你冬日出行，便乘此辇，不会因风邪入体而病。”他望向姜容婵怔住的脸，将太医搬了出来，“太医令说过，唯有此物最适合阿姐，旁的马车都太过寒酸。”
姜容婵紧抿着唇，她不信此乃太医令原话。
她想说并无必要，既然先帝都说劳民伤财，皇帝又何必同太。祖对着来，命人又做出个“暖云辇”招摇过市。
但这是送给她的，她忽然没有开口的理由。
半晌，她终于道：“其实我未必一定要赏雪，四季变幻各有风景，虽无法踏雪寻梅，却也能赏春花秋月。”
“旁的风景再好，到底不是你此时此刻想要的，”姜云翊眼睫轻颤，“我不欲你愿望落空，觉得失望。”
他呼吸略急促，定定看着女人红润的脸颊，轻声道：“被我困在宫中，你已是万分不肯，百般的不情愿，我不忍见你在旁的地方有半点不顺心。”
“我能弥补你的只有这些了，”少年垂眸看了眼心口的位置，“我什么都能给你，何况区区一辆车舆？”
姜容婵嘴唇紧抿，只觉脸皮绷紧，仿佛有人扯着她唇角，逼她露出个强壮镇定的笑。
这辆马车前有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并辔而行，天子安车驾四，长公主用是逾制。
她已逾制太多，却仍未习惯皇帝一贯的作派。
正要推拒，马车却逐渐停下，外头宫人守礼规矩的声音传来。
“陛下，已至长公主府。”
姜云翊闻言摁住面前要起身的女人，温声道：“阿姐穿的太少了些。”
进来后太热，姜容婵早已将厚重外衣褪去，被皇帝惊着后竟忘了外面仍然大雪纷飞。
少年手指修长白皙，一点点捋平她外衣褶皱，又用自己的狐裘将眼前人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偏过头细细打量一番，轻叹一声，还是不放心似的，往她袖中塞了个汤婆子。
又看了半晌，姜云翊又为她戴上条素絮巾，终于颔首道：“阿姐，我扶你下去。”
姜容婵脸色发青，苍溪说她身上这毒不解迟早愈发严重危及性命，此后皇帝便愈发在意她身体，甚至紧张到病态的地步。
譬如现在，她便觉行走时颇为不便，只能握紧姜云翊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赏雪
姜容婵一路跟着他向前走， 突然顿住脚步。
“这是去哪的路？”
她明知答案，却在听见少年平静回应的瞬间眼皮一跳。
姜云翊嗓音温和，“阿姐， 这是去往郢华殿的路。”
长公主府一切规制依照诸侯王，她住的郢华殿同高阳王宫中的寝殿同名，只是她先前觉得郢华殿太过空荡华美， 睡着反倒容易生梦魇，平素大多睡在府中其余地方。
姜容婵下意识想起椒房殿那些摆设，脸色微变， 他怎么径直便往寝殿走。
“阿姐怎的总觉我是衣冠禽兽， ”皇帝笑吟吟的， 一眼看破她忧虑什么，“郢华殿更适合赏雪罢了。”
她没信姜云翊的话，待踏入郢华殿后，一眼便望见琉璃窗外犹如云海的梅树。
晶莹雪片压着枝头， 只露出一星半点花瓣本真颜色，半透的嫩黄。
“这里原没有梅树，”姜容婵偏过头看了一眼皇帝， “你命人挪过来的？”
经历太过仓促的移植， 也不知它们能活下来几株。
“从御苑搬过来，也没费太多时间。”
殿内暖如春日， 褪下层层外衣，只着春衫也不觉冷。
姜云翊坐在案边， 望向窗外，蓦地微笑道：“还不如换这几扇琉璃窗废时间。”
琉璃易得，清透的却难得，这般巨大的一时间还真不好烧制。
皇帝干脆以“琉璃庄重不足”为由， 将太庙用的几扇琉璃窗拆了下来，挪至此地。
姜容婵眼见皇帝不提琉璃从何得来，略一思索便知缘由。
她紧抿着唇，情知该劝他几句，说他又胡闹，但偏偏皇帝所有昏庸的举措都是为了她，便没办法张口斥责他。
将姜容婵所有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后，姜云翊唇角上翘几分，温声道：“阿姐总这样心软。”
姜容婵突然笑出声，“我什么都没说没做，你便说我心软，从何得出？”
少年目光投向琉璃窗，“阿姐并未训斥我荒唐。”
姜云翊一早便想好说辞，倘若阿姐说他胡闹，便借口是大臣提议将太庙的琉璃换作金丝楠木，谁知她并未提及，恐怕是知晓他费了心思不忍再说什么。
他垂下眼睫，昔年桃花夫人面对楚王百般讨好也未曾笑面相对，可见女子一旦厌恶起谁，才不会顾及什么好与不好，通通冷面相迎。
今日阿姐并未劝谏，反倒凝视着窗外雪景，应是喜欢此情此景。
既然喜欢当下情形，岂不就是喜欢同他一起赏雪。
皇帝愈想心尖愈热，耳朵泛红眼神却不敢落在她身上。
姜容婵叹息道：“我训斥你做什么。”
她顿了下，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只望着窗外复又飘落的雪片，轻声道：“又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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