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没看过皇帝这副乖顺模样了？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年少时， 姜云翊背着她在父皇面前污蔑越王，她知晓后怒道：“你几次三番构陷他也就罢了， 怎的不同我说一声，我母亲旧部尚有人在越地，倘若父皇发觉，我也好帮你粉饰一二。”
彼时姜云翊紧抿着唇， 道：“阿姐屡次在东宫帮越王兄说话，我以为阿姐很欢喜他呢。”
姜容婵气极反笑，恨不能敲开他脑袋看看，问道：“你又在乱想些什么？我与他又不相熟。”
话音一落，姜云翊眉眼间云翳散尽，自知把她惹恼了，捂住额头低声道：“阿姐，今日父皇下朝后留我，借口东宫办事不力，发了许久的脾气，将弹劾的奏章砸到我头上了。”
姜容婵唇线绷紧，她知道此事，可凭借姜云翊的性格应该会躲开一些，让简牍不偏不倚砸中身子，却不至于伤到脑袋。
可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好像并未躲避。
想着想着，姜云翊已经半靠在她身上了，一手搭在她腰间。
随着年纪渐长，他已比她高出不少，瞧着不像他在寻求安抚，倒像他将姜容婵整个人拢在怀里。
这种姿势太过亲密，他的呼吸洒在她颈侧，低声寻求抚慰时的嗓音也不再是年幼时稚嫩的声线。
不像姐弟谈心，倒像男女之间的拈酸吃醋。
“阿姐，我不是有意瞒你，你待越王兄为何那样好？上回宫宴时你对他笑了三回，他做的蠢事就那般有意思？”
姜容婵越来越觉哪里奇怪，没有回应。
良久，姜云翊终于察觉到不对，十分乖觉地闭嘴，而后顺势躺下，将她双膝当作枕头，右臂搭在额头遮住眼睫，含糊不清道：“阿姐，我有些倦了，想歇一歇。”
他看着不像是装的，姜容婵终于出声：“额头既然被磕着了，还捂着伤处做什么？”
她伸手将少年遮掩眉眼的手挪开，发觉他长长的眼睫轻颤，瞧着还有些湿漉漉的。
“阿姐，宫里这么多的皇子，为什么不能眼里只有我呢？”
姜容婵只当他委屈父皇偏心，从来不疼爱他，心里替他一酸。
她看着太子，闭上眼的少年显露出两分未脱的稚气。
犹豫一瞬后，姜容婵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额头，长叹口气，由着他躺在膝上休憩。
她觉得姜云翊可怜，他又因这点可怜显得格外乖巧。
他那张皮囊惯会骗人，时至今日还是如此，哪怕早知道姜云翊不正常，姜容婵凝视着闭眼小憩的皇帝时，还是会一瞬间恍惚，觉得他乖顺。
仿佛姜云翊不是朝臣眼中喜怒不可测的天子，而是一枚漂亮到值得细细赏玩的玉坠，躺在掌心安静莹润，值得在榻上仔细欣赏后，再堂而皇之戴在心口炫耀。
约摸过去一个多时辰，殿内陆续进来几位女使，她们燃起烛火又悉数退下。
“阿姐，现下是什么时候？”
姜容婵垂下眼，刚好对上皇帝双眸。
他不知何时醒了，看上去心情极好，好得有些诡异，竟挂着堪称灿烂的微笑。
姜容婵压下疑惑，道：“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你是做了什么梦么？”姜容婵忍不住发问，“怎的突然这般高兴？”
“的确梦见了一些事，”姜云翊顿了顿，唇角翘起，“是个好梦。”
他绝不会向姜容婵吐露梦中详情，思索片刻后才望向满腹疑窦的姜容婵，惜字如金道：“梦见阿姐了。”
*
自生辰后，姜容婵只觉皇帝愈发古怪。
他瞧着平静不假，但正是这份平静才让她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帝有要事瞒她。
就连进宫的祝久都察觉她心神不定，忍不住发问：“殿下在听臣说话么？”
姜容婵回过神，略歉疚道：“能否再说一遍。”
“臣……唉，”祝久唇角抽搐一下，“今日已第三次重复了，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陛下近来是否在筹划什么？”姜容婵蹙眉，“难道关乎苍国么？所以不便让我知晓？”
祝久眼瞧她又沉浸在推测中，再次将他忽略，忍不住酸道：“苍溪躺了多久了也没个动静，殿下派了多少人暗杀连个衣角也没碰着，皇帝哪有为此事忧心的必要？倒不如怀疑北漠使臣赖在长安迟迟不走，使得陛下费心处理，无暇发疯，这才显得犹如常人。”
姜容婵听出他不快，自知今日表现不算贤主，只无奈道：“罢了，你也别冷嘲热讽了，北漠使臣此番本就打算停留一段时日，哪值当陛下忧心。”
“何况……”她抿了抿唇，“陛下近日瞧着不像忧心什么，倒像在期待什么。”
姜云翊近来唇角总若有若无挂着笑意，对大臣们都和颜悦色许多。
“臣愚昧，不能揣测圣心为殿下分忧，不过关于陛下，倒是有一则消息未曾禀告，”祝久喝了口茶，“昨日有位灵台待诏得了重赏，只因他夜观星象，声称太阴星光芒渐盛，色如温玉，当主有贵女佐君临朝，调和阴阳。”
姜容婵面色微凝，又听祝久不急不缓道：“就在臣入宫一个多时辰前，陛下去太学，给那些士人出了一道题。”
“什么题？”
“昭帝年幼，鄂邑长公主抚育之，若代行太后之责，是否算牝鸡司晨？若她当年欲临朝摄政，又是否可行？”
姜容婵脸色泛白，立刻反应过来姜云翊想做什么。
她指尖微微发抖，幸好中山王的孙子还未入京。
不过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暗探送密信来，唯有一个消息，即长安有一支兵马正在奔往中山。
那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兵马，可见皇帝对即将护送的人颇为重视。
屋内暖如三春，祝久却眼睁睁看着姜容婵脸色惨白。
她猛地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攥紧云苓的手道：“我要见陛下。”
坐在马车内，姜容婵终于明白皇帝最近为何高兴。
皇帝等不到与她成亲再解毒，干脆想方设法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让他们承认，哪怕姜容婵只是先帝养女，哪怕只是与天家毫无血脉关系的公主，在皇帝重伤昏迷也有资格代为处理朝政，甚至皇帝驾崩后，可以挟幼主临朝摄政。
姜云翊不用再担心姜容婵肯不肯成婚，只需安排好一切后取血就是。
怪不得他整日如释重负的模样。
姜容婵脑中只有四个字，荒谬可怖。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大胤皇陵是否出了问题，或是姜氏的血脉中掺杂癫狂的种子。
否则，怎会养出姜云翊这种君王。
良久，云苓才听见身边的女人虚弱的声音。
“我刚才动杀心了，”姜容婵垂下眼睫，“我有一瞬间，想截杀中山王的孙子。”
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动了多么残酷的想法后，甚至不愿意承认。
稚子无辜，被姜云翊抓来长安当棋子已经够凄惨，她合该更加怜悯那个孩子。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云苓道：“和疯子朝朝暮暮相对，也会变得不正常。”
云苓不敢说话，姜容婵继续道：“我先前不爱杀人的，可现在，光是派去苍溪那的杀手就不止十个了。”
终于，云苓绞尽脑汁回了一句，“殿下，苍溪那防得太严了。”
“罢了，你回去一趟，就说苍溪的命先留着。”
话音落下，马车也停稳了，姜容婵走到殿门前，示意随从不必跟着，孤身踏入殿中时，瞥见少年笑意盈盈的眼，一股怒火突然冒出来，烧得她喉咙发干。
“阿姐为何突然想起来看我？”皇帝忽然笑了，“是问我今日去太学发生何事么？阿姐素来对太学的事上心。”
姜容婵默默看着他，发觉他唇角笑意略不自然，索性开口：“生辰那日，我以为你会安心些，安心等着成婚。”
她说出那句愿意带他走，便是在安抚他，谁知皇帝听见后，片刻也不愿再等，竟连婚也无所谓能不能成了。
姜云翊缄默一瞬，盯紧她问道：“阿姐那日的话是真心的么？”
“是。”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他朗然一笑。
“那便好，”姜云翊颔首，“我只要阿姐心里有我，至于成亲，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那日方才明白，阿姐不肯要我，只因我是天子，既然如此，你来做这个天子。”
世俗礼法牢不可破，他没办法传位给她，但让她摄政临朝，做个实际上的天子却不难。
姜容婵耳畔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听见了什么，良久低低重复：“做天子？”
少年不知何时走下丹阶，到了她眼前，他俯身垂首，近乎与她脸贴着脸。
阿姐身上馥郁的香气像是钻进他身体四处作乱，直到浑身血液都充斥着她的气息。
只是看她一眼，便觉神魂融进她的眼眸里。
姜云翊伸手抚着她后颈，指尖慢慢摩挲细腻的肌肤，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畔，呓语般道：“阿姐，我费尽心思筹谋的万里河山，制衡数年得来的安稳天下，都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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