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要，你能否毫无后顾之忧的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圣人
姜容婵眼睫微微颤动， 语气平淡：“莫要说傻话了。”
皇帝面色一滞，姜容婵旋即道：“山君，你将苍溪接进宫疗养， 我不杀他。”
她深吸一口气，深思熟虑后才缓声道：“是我先前糊涂了，我合该早些同你成婚， 至于旁的慢慢做打算就是。”
闻言，姜云翊双瞳剧震，难以置信盯着她， 比狂喜先来的是怀疑。
他试图从阿姐脸上寻到敷衍的气息， 却只看见实实在在的懊悔。
姜容婵的确后悔， 悔不当初。
她后悔为何当年不早早回楚地，为何宁愿对冰冷渭水畔一丝半缕暖意眷恋不已，也要舍弃汤汤汨水。
悔恨的事太多，桩桩件件多过冬日长安飞下的雪片， 她竟一时数不过来。
心里一片冰凉之余，姜容婵后退半步，抬手抚上少年的头发。
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帝王鬓角、鼻梁和唇角， 最后停留在脸颊。
姜云翊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呼吸不由自主沉重起来，没忍住偏过头吻了下滑如凝脂的手背。
他要好生记得阿姐的模样， 死了也要刻在魂魄里，早早喝过孟婆汤投胎见她。
“阿姐， 你都猜到了么？”姜云翊不过略一思索，便琢磨出不对，“你要阻拦我，这才提出早些成亲。”
帝后大婚， 哪怕再提前也要准备些时日，总比他一针刺进心口取血要慢些。
眼前的女人，是怕他驾崩才匆匆赶来稳住他。
姜云翊见她不语，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梦呓般的语气仿佛在叙说无比美丽的景象。
“阿姐，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等中山王的孙儿进京，我便拟一份遗诏让他继位，届时你挟天子令诸侯也好，直接杀了他立旁人也罢，我全无异议。”
帝王仰头望向大殿上方盘踞的金龙，忍不住想起，这就是他年幼时最渴望的东西。
昔日的太子势力孱弱，不受父亲喜爱，每每被龙座上的男人训斥，不得不屈辱地低头时，他便无比渴望取而代之。
取代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攫取他的权力，然后再杀尽天下所有胆敢觊觎这份权力的人。
年幼的太子心想，世上再没有比权柄更重要的东西了。
为了皇位，他情愿做孤家寡人。
直到那个人来了长安。
权掌天下数年的帝王垂眼，嗓音有些哑：“阿姐，我说过要给你千秋万代的尊荣，君王一言九鼎。”
姜容婵呼吸愈发急促，一颗心跳得比谁都快，眼前恍惚浮现他当年模样。
年幼时的太子野心旺盛，不仅要做君王，还要做个千古无出其右的帝王，故而这些年哪怕在男女之情上想不通透，在朝政上却毫无懈怠之意。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良久微微颔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眸陡然通透起来，长久不自觉微蹙的眉头舒展，仿佛又回到当年姐弟之间毫无芥蒂的岁月。
姜云翊甚至有一瞬间怔愣，他许久未见到阿姐这般模样。
她仿佛卸下了一副极重的担子，一身轻松。
皇帝唇角扬起，见阿姐快活适意，他也浑身轻飘飘的舒畅。
姜容婵突然温声道：“我需得回公主府一趟。”
“为何？”皇帝脸色陡然一变，“阿姐若要回去，待这些奏章看完，我同你一道。”
姜容婵轻笑出声，面上神色柔软，摇了摇头道：“我要回去传令给麾下护卫，莫要再盯着苍溪不放了，我准备将他们调回高阳。”
她眉眼弯弯，全然不在意道：“我麾下的护卫都是何等模样何等背景，陛下想必不知，若你想探究一二，也不是不可与我同行。”
闻言，皇帝垂下眼睫，道：“阿姐是在试探我么？我允诺过你，高阳可蓄养私兵，无须向朝廷报上他们名讳籍贯。”
先帝在时，朝廷允许诸侯王于封国蓄养兵马，若封地内有前朝余孽作乱，就就地平叛，海晏河清后朝廷能容忍的兵马数量不断减少，直到姜云翊登位，这个数字彻底归零。
可高阳是例外，因为皇帝担忧哪日被昔年仇寇暗算身死，高阳没有自保之力。
姜云翊刚登基时，梦魇频繁，在某夜梦见乱臣贼子登基后，拿到姜容婵上报京城的私兵部署图等消息，如大风摧折枯枝般攻进巍峨的高阳王宫。
睁开眼还未清醒时，他便迷迷糊糊跪坐在桌案前，拟下了那道被满朝文武视为胡言乱语的圣旨。
太后同丞相说皇帝得了失心疯，没睡醒说胡话呢，过不了多久便会后悔。
几年过去，那道旨意仍旧存在，如一块庞大的磐石稳稳压在高阳边境。
都说皇帝会后悔，但姜云翊此刻只怕阿姐要他收回旨意。
他怕阿姐对他奉上的好处不屑一顾。
姜容婵知道皇帝不会继续缠着自己，安抚了他几句便离去，刚上马车便道：“快些。”
过了不到半刻钟，她指尖焦灼地点着膝头，催促：“再快一些。”
一旁伺候的女使诧异，殿下鲜少心急，究竟有何了不得的事竟不容片刻延误。
*
“简直荒谬！臣绝不同意。”祝久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殿下倘若一走了之，往后该——”
他顿住，咽下那句“往后该如何生活”，他抬眸，面前的女子容貌昳丽惊人，乌发如缎气度雍容，难以想象她离开权势滋养会变成何等模样。
“有名动天下的祝夫人在，难道我会缺钱财么？”姜容婵猜到他要说什么，微微笑着安抚，唇角甚至带几分戏谑，调侃道：“难不成我不做高阳之主，祝夫人便要抛下我不顾，让我路边乞讨了？”
“臣自然不会，”祝久唇角十分勉强地扯了下，“可那怎么一样，殿下生来便是万人之上。”
他恍惚着想，天上月自然要永远待在天上，怎能一朝堕入凡尘。
姜容婵垂下眼睫，半晌才道：“祝久，我只是肉骨凡胎，旁人有的爱恨嗔痴，我亦有。”
“好，”祝久深吸口气，换了个法子劝，“殿下走后，高阳该如何？陛下或许会迁怒高阳。”
闻言，姜容婵神色不变，饮了口茶道：“不会。”
她偏过脸，看向僵滞的祝久，神色无比肯定，“他不会迁怒我的人。”
一霎那，祝久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若陛下没那般痴情，殿下定是不敢走的。
姜容婵不用问，也能猜出心腹在想什么，轻声道：“你此刻心中同情他么？觉得我恃宠而骄，仗着他心中有我，肆无忌惮践踏帝王的信任。”
天子的信任，何等珍贵之物，祝久却低头叹息：“哪怕天宫的琪花瑶草，殿下也配得，既然配得，戴在襟口或踩在脚下，全凭殿下心意。”
她颔首，没看身边臣子，只凝神注视远方，嘴唇微动：“你能这么想，我心中有愧。”
祝久紧抿着唇，殿下说愧疚，恐怕是指她离去后需劳烦他承受帝王怒火，承受无休止的盘问。
但无所谓，他命硬骨头更硬，哪怕皇帝十八种酷刑往他身上招呼，也不会说漏半个字。
室内一片静默，香炉上袅袅烟雾缭乱，姜容婵忽然觉冷，正想多披件衣裳，却在欲张口唤女使时顿住，半晌发不出声音。
祝久怔怔看着她，面前那双永远烟水朦胧的眼竟逐渐泛红，他忽地垂下视线不忍再看，却克制不住去想。
他想起年少时常伴身侧的山桃花树，妹妹死后第一个寒食节，它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红，他跪在树边恸哭时，大风刮过满目艳丽。
红得如恒久不褪的痛苦，如今那树山桃花仿佛又开在殿下眼里，祝久被刺激得猛然起身，撞翻一盏茶也不自知。
“殿下，臣先退下，明日便离京安排相应事宜。”
他始终不敢再看，匆匆转身，却陡听一声唤。
“祝久，长安不是好地方，等我走了，你得寻个南方钟灵毓秀之地长居。”
闻言，祝久心头猛地莫名一跳，沉声回应：“臣会在楚地置个大宅子，必不会委屈殿下饮食起居。”
姜容婵继续道：“我在长安，做出的决定都不像我了，太过无情。”
“并非无情，”祝久连忙否认，“倘若臣是……是那人，知晓殿下过得舒服便好，岂会痛苦……”
他越说声音越浅，忍不住想若安平还活着，只是不肯见他，该是什么滋味。
这般假设，竟是一股噬心剜骨的痛楚涌上心口。
“祝久不必为我辩解，”姜容婵胸口起伏，半晌才平静下来，“我先前便想过这般做，只是反复挣扎，直到今日从宫中回府的路上，我再无一丝犹豫。”
“我是人，不是什么天上的神女，既然如此，我何必强迫自己做什么圣人。”
女人嗓音如白水平淡，面色苍白似雪，字正腔圆，吐出的每个音调都像反复打磨过，那些砂砾在心尖滚过，硌得鲜血淋漓后终于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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