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久颤抖着眼睫望向她，不由心惊，纵使殿下神情一如既往安静，他却觉得透着丝疯癫。
他望见姜容婵泛红的眼，深深垂首，真心实意道：“殿下本就不必做圣人，哪怕做十殿阎罗，臣也是殿下的臣子。”
不就是辜负了皇帝，不就是欺君，做了就做了。
姜容婵唇瓣颤抖得更厉害，眼中泪水终于落下，“祝久，倘若你因我——”
她话还未说完，祝久便抢先回答：“无论发生何事，臣都不怪殿下。”
此话一出，姜容婵忽然安静下来，定定望着他，良久摆手道：“你去罢。”
祝久一出门，便被风吹得眯了眼，他深吸一口气，将姜容婵方才赐的铜符挂在腰间，有这件东西，他可以调动一部分高阳私兵，让他们安排殿下离京事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张氏
冬夜寒风刺骨， 一辆马车却不顾宫禁径直驶入未央宫，直至帝王寝殿。
姜容婵抬眸便见寝殿灯火通明，显然有人彻夜燃烛等她回来。
她甫一入殿， 便见匆忙迎来的姜云翊，天子甚至未来得及披上外衫，乌发披散着， 唇色苍白毫无血色。
“陛下，我不是让女使递了消息进宫，说今夜可能不会回来了么？”姜容婵惊诧之余有些无奈， “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为何现下还未休息？”
“我今夜早早便歇息了， ”姜云翊眼神始终落在女人饱满红润的唇瓣上，握紧她的手道：“只是听见动静才起身，阿姐冷么？”
姜容婵直觉他不对劲，却说不上缘由。
“阿姐， 我们早早歇息。”
姜云翊的手亦是莫名发凉，却比她的暖和些，此刻正死攥着柔软手指不肯放手， 好似不用力她便会飞走了。
若非知晓他脾性， 姜容婵甚至会怀疑要做的事已然败露。
此事隐秘，绝不可能被皇帝知晓， 否则殿内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但她心里止不住发虚，上榻后难得没推拒他亲昵地贴上来， 姜云翊缠人得紧，纵使不云雨，也爱紧挨着她。
许是榻上暖和，姜云翊苍白的唇逐渐有了血色， 他轻松将姜容婵环住，扣在怀中，像匠人精心将羊脂白玉镶嵌在金片中，直到没有缝隙，仿佛那块玉生来就被精巧金边簇拥。
他搂得越发紧，姜容婵有些闷，伸手推了两下，回馈她的是愈发窒息的拥抱。
“阿姐，你归来太晚。”
姜容婵闻言淡声道：“我才离去不到两日。”
“才不到两日么？”姜云翊一阵恍惚。
他方才的确被劝着小憩了片刻，却梦见阿姐要抛下他，醒来胸口跳得厉害，因脸色太过难看把内侍吓得要唤御医。
“阿姐，你又要丢下我了。”
少年呓语般的话，却让姜容婵浑身僵住，她庆幸现下帐内一片漆黑，皇帝看不清脸色。
“我又梦见你离开我，比上次走得还远。”
他回忆起方才梦境，喉咙像被扼住，眼神都飘忽起来，竟没察觉怀中女人的异样，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轻声道：“阿姐，这都是梦，梦都是反的，对么？”
“是，”姜容婵腰肢被他勒得难受，却一动不动，回应道：“这都是假的，我怎会不要你呢？”
女人温软的唇瓣贴上姜云翊嘴角，带了点安抚意味。
恰是这一动作，天子彻底清醒过来，心底浓烈的不安却再次弥漫。
阿姐怎会在这种时候吻他，她应该会带着点嗔怪的语气道：“又胡言乱语，将一个梦当了真，你幼时也不至如此，怎么愈长愈回去了。”
姜云翊安静下来，没再说话，感受着熟悉的馨香笼罩周身，唇角被轻吻着，像一片片花瓣落在脸上。
他知道因一个所谓的梦而反复追问阿姐颇为幼稚，也知道所谓的预感当不得真，可心底的恐慌和恐惧带来的燥热如潮水一波一波袭来。
天子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半晌不能张口，甚至手上力道也松了些。
他心口发胀，被她温柔细致的吻激得眼尾泛红，满腔的话堵在喉咙。
阿姐为何觉得这值得安抚？
杞人忧天只会得到嘲讽与不屑。
姜容婵于黑暗中轻摸他鬓角，温声道：“山君何必接中山王孙入京，或许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姜云翊脸色便僵住，取心头血后当真还能活下来么？按御医的说法，纵使活下来身子也不好。
饶是心如明镜，天子还是被哄得脑袋发晕，嘴唇顺着她鬓角到下颌，一路往下，直到鼻尖沾染水泽。
翌日寅时，栾平望着神采奕奕的天子，伺候他穿上朝服后心里舒口气，心道陛下今日心情好，所有人都能松泛些。
还未至大殿，天子不知想到何事，脸又沉了下来，朝上仍然一副肃冷模样，和前两日毫无差别。
下面大鸿胪膝盖发软，陛下不愿开放互市，堂堂北漠使臣泼皮无赖似的不肯走，颇有久居的意思，没人喜欢这个乌维，可泱泱大国岂有赶使臣的道理？
王贞瞥了眼大鸿胪，心道陛下的确不满乌维，却没想责怪大鸿胪。那个乌维频频向太后母家示好，外戚想造反怎么能赖到大鸿胪身上？
朝会上并无大事，有大臣弹劾张家子弟仗着是太后母家嚣张跋扈，陛下却只不咸不淡道：“朕已知晓。”
罢朝后，王贞受召入宣室殿面圣，提及张家时语气冷冽：“陛下，张氏收下北漠重宝仍不知足，探子来报，张氏私下源源不断向乌维索要金银。”
“依卿所言，乌维用真金白银填无底洞，所图为何？”
“乱大胤朝纲。”
姜云翊顿了下，“伽罗穆勒非等闲之辈，他不会以卵击石，这是给朕看的，朕猜他根本没向张家提什么要求。”
天子面上闪过哂笑，轻轻敲了敲桌案，提醒心腹道：“你可还记得那些假消息？他们当了真。”
王贞默然，朝廷与北漠各有探子，可前些年陛下便将那些探子除了个干净，手段之酷烈，投入的人力物力之巨，连法羡都劝道：“水至清则无鱼，不若留几个人，让他们送些假消息出去。”
陛下终于收了手，此后放出去的假消息里便有一条：张氏一族盘踞中原已久，树大根深，就连皇帝也只能略削去母族颜面，紧接着便重用张氏旁支镇守幽州。
幽州驻守的将军的确姓张，他那支却早已脱离张氏本家，因往事甚至结了仇怨，但北漠胡人根本不懂中原宗族内部的复杂之处。
王贞叹息，“陛下，需派人敲打张家么？”
乌维无非是以为张氏势大，皇帝会一边捏着鼻子用张家，一边对功臣生出嫌隙，等他的金银用完，这搅屎棍自然就回去了。
“不必敲打他们，”天子神色冷淡，“让他继续。”
少年眉眼生得温和，全然看不出是崇尚斩草除根的君王，许是昨夜心满意足，今日对心腹说话时，语气也额外带了几分宽厚，他颇有耐性地同王贞解释用意。
“朕与太后，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王贞心头一窒，退下后被风猛地一吹，后背一阵发凉，远远望见姜容婵后行了个礼，正要离开时却被叫住。
他抬首，只见面前的女人轻蹙眉头，她低声询问：“陛下今日下朝后还好么？”
姜容婵听闻朝上有人弹劾张家，却被皇帝揭去，旁人只道皇帝多少顾念血脉亲情，只有她知晓姜云翊多恨太后。
恐怕此时此刻，姜云翊正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王贞恭谨道：“回殿下，陛下仁慈，纵使有朝臣冒昧也能宽恕，臣瞧陛下与往常并无差别。”
话音落下，姜容婵面上浮现一丝微笑，她颔首：“我知晓了。”
陛下和仁慈半点不沾，王贞愈发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姜容婵踏入宣室殿，一眼瞥见天子在看墙上悬着的舆图。
他看似认真，实则在出神，直到闻见一丝熟悉香气，这才回头道：“阿姐何时来的，宫人竟未曾通报。”
“我让他们莫要通禀，”姜容婵盯着舆图上北漠的疆土，轻声问：“陛下为何心烦？是为了北漠还是张家。”
姜云翊垂下眼睫，没有回答，反倒突然道：“阿姐，我予张家的不够多么？”
他恨太后，可太后曾经待阿姐尚可，所以他愿意让她活下去。
张家为他的皇位出过力，纵使他们不识好歹地同太后交往甚密，妄图做一手遮天的权臣，他也只是杀了最有能耐的几个，剩下的也给了清贵闲差。
皇帝自认为足够仁慈，可对方偏要取死。
与那些辅政大臣比，张氏的确足够幸运，姜容婵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连姜云翊也怀疑阿姐要劝他收手，她却语气平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
“太后让我赴宴？”姜容婵诧异道。
自上次朝会皇帝没理会对张氏的弹劾，长乐宫那边对太后暗地里的监禁也逐渐松弛，有回到以往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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