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被气得笑出声来，打量他许久后，看向一旁蛮夷邸的护卫：“先前有旁人来过此地？”
护卫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回殿下，有过的。”
“谁？”
“殿下的医女和太医。”
姜容婵嗤笑一声，“没有陛下？”
护卫缄默不语，姜容婵闭了闭眼，陛下不肯让她赴宴，自己倒去长乐宫贺寿，当真古怪。
她气得拂袖而去，将踏出蛮夷邸时，面前忽然站了一人，抬眼一看竟是王贞，不由冷笑。
“陛下也要软禁我么？”姜容婵略一思索，语气激动起来，“你们要在长乐宫动刀兵不成？”
张家，太后，还有平日尚够但若开战便紧缺的粮饷，姜容婵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她沉默片刻后问：“张家近来又从哪敛财了？”
竟引得皇帝迫不及待宰头肥羊，把肉送去北地边关。
王贞避而不谈，歉疚道：“殿下，臣奉命行事而已，至于旁的，还是由陛下解释为好。”
姜容婵嘴角抽动，似是想说什么，“罢了，我不回宫，你助我将苍溪抬去我府上，如何？”
她冷笑一声，“此人虽是我舅父，竟同陛下一道欺瞒我，我自是不能让他在这继续待下去。”
王贞刚想反驳，但见殿下面色委实难看，又回忆一番陛下有没有说过苍溪不可挪动，似乎没有。
他心道，过段时日殿下便是皇后了，夫妻吵架他还是别掺和了，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苍溪身子刚好没多久，便被抬来抬去，不知姜容婵是否故意为之，马车走的路十分颠簸，他骨头都要散了架。
姜容婵在王贞眼皮子底下进了长公主府，后宅并非外男能进的地方，王贞只好命人看守好府邸，莫要让贼人混进去。
冬末的风不算刺骨，已多几分柔情，还没有姜容婵的脸色冷。
府中诸人见她突然回来，皆颇诧异，女使们欲关切两句，却见她进了书房，命人皆在外头莫要打扰。
姜容婵走到平素处理公务的桌案后，推开道暗门往下走。
这是皇帝昔年的小心思，估计他早就忘了。
她垂下眼睫，手持一盏灯烛前行，想起归来途中有人手持旗帜飞奔，看方向是要出城，一共八人。
八个城门，那是通报京师戒严封锁长安的禁军。
宫里面已经动手了。
依皇帝的性子，他不肯通过前朝发难，便是想斩草除根，最好的方法就是越过御史弹劾，诱逼其谋反，交由法羡审理，以大逆夷族。
长乐宫中说不定已然血流成河，姜容婵恍然明白什么。
怪不得姜云翊要支开她，不是因她在不好动手，恐怕是担忧她闻到血腥味，回忆往事后夜不能寐。
这条暗道愈走愈窄，不知过去几个时辰，姜容婵终于到了尽头，推开眼前这扇门，便是未央宫西北处的石渠阁。
现下已是黄昏，斜晖脉脉洒在女人脸颊，活似书中走出的玉人，吓得巡视的内侍险些叫出声。
“殿……殿下？”
姜容婵打量眼前内侍，明显是个练家子，姜云翊先前因这道暗门，将石渠阁的宫人皆换成先前东宫伺候的忠仆。
“吓傻了不成？”姜容婵笑了一声，仿佛全然不知宫城内弥漫的杀意，“陛下此刻在宣室殿么？”
“陛下还未回未央宫。”
“你说什么？”姜容婵怔住。
他现下不应该在宣室殿召见御史中丞与廷尉么？
“回殿下，长乐宫那边被围成铁桶，连只虫子也爬不出，至今没个消息。”内侍强作镇定，却止不住嗓音发颤。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姜容婵神色，被女人泛白的面孔惊住，忙不迭垂首。
不过转瞬，她面上便恢复血色。
姜容婵心底默念，怕什么，她合该相信陛下的能力，从来只有他姜云翊杀人，哪轮得到旁人杀他。
“把衣裳脱了给我。”
女人嗓音依旧温和平静，一如往昔，却不容置喙。
待石渠阁内的女使瞧见一身内侍衣裳的殿下，竟也不奇怪，备好马后道：“殿下一路顺遂。”
眼见那匹骏马疾驰离去，脱了外衣的内侍急道：“你们怎的也不劝着些。”
“莫要做无用功了，在东宫时，殿下向先帝求情，咱们劝住过哪怕一回么？”
纵使太子本人劝，也鲜少被理会。
姜容婵在长乐宫附近的宫道下马，远远瞧见外围铁甲粼粼光亮，她认出为首的人是谁，长舒了口气。
那是未央宫卫尉和后虎贲郎，绝无可能背叛姜云翊。
她拧眉，既然万无一失，皇帝为何迟迟未离开长乐宫？
未央宫卫尉眼尖，饶是远处女人一副内侍打扮，他还是通过身形气度判断出是谁，连忙上前道：“殿下怎的来了？不是身子不适在昭阳殿歇息么？”
姜容婵轻声道：“我再不来，还不知陛下同诸位共谋大事呢。”
未央宫卫尉与姜容婵在先帝朝便相识，闻言红了脸，心道陛下居然未曾同殿下说么？他找补道：“并非什么大事，怕殿下忧心而已。”
“陛下无恙否？”
“自是无恙，叛贼皆伏诛，陛下不过被一些小事绊住了脚。”
姜容婵抬眸，“让我进去。”
女人嗓音平淡，却莫名让卫尉发怵，直觉若再糊弄下去，这位从不迁怒旁人的殿下恐怕要破例了。
“陛下说过长公主安危最为要紧，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臣等该如何交代，”卫尉忍不住多嘴，“殿下既然不知长乐宫如何，本不该来的，倘若……倘若如今长乐宫外的是太后的人呢？若真那样——”
“若真那样，又待如何？”姜容婵打断他，仿佛在说件无关社稷的小事，“我入宫前在书房留下信笺，倘若我身死，高阳必反，左右不会叫逆贼白得江山。”
卫尉喉咙一紧，鼻腔发酸，阻拦的手终究未再抬起。
事成前，陛下特意唤他：“卫尉，记得拦住阿姐，莫要让她进来。”
少年天子面颊尚存血迹，淡声道：“她慈悲心肠，见血会梦魇。”
“殿下未必会来，”卫尉更不放心皇帝，“臣不若——”
“她会来的，就是不知王贞能否拦住她。”天子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露出几分缱绻笑意。
哪怕阿姐当真不爱他，也会来的。
卫尉不懂天子所想，只是在瞧见长公主时，心底浮出一句“果真如此”。
姜容婵被卫尉引着去往宴饮的前殿，凉风将浓烈血气吹得满宫皆是，宛若修罗地狱。
她有些想犯呕，轻声问：“这究竟死了多少人？”
纵使把张家那几个都杀了，也攒不出这般浓的腥气。
卫尉不敢言语，示意她看向皇帝所在的方向。
姜容婵心底浮出一个揣测，眼前霎时发晕，还未走近殿前，眼前蓦地浮现一抹玄色衣角。
“阿姐，你果真来了。”
说话的少年语气复杂，似是担忧又似是高兴，他的掌心暖和，紧裹住女人的手，温声问：“此处煞气太重，阿姐去侧殿等我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临行
侧殿内， 姜云翊将怀中女人放在榻上，指尖掠过她眉眼，长长叹了口气。
“阿姐身子都软了， 何必冒险来此地，怪我当年不好，叫你看见那些腌臜物。”
少年眉心微蹙， 眼尾垂下，幽黑的眼瞳却露出几分喜悦。
外面血流遍地，下令的人却似毫无知觉， 只安静立于榻边， 分明一身戾气还未来得及全然散去， 昳丽惊人的眉眼却乍然流露出格格不入的温软情绪。
又喜又怜，还掺杂几分唯恐姜容婵贸贸然赶来会出事的后怕。
复杂至极，又拧巴至极。
哪怕姜云翊已换过干净衣裳，可姜容婵依稀还能闻见他身上血气。
“我身子软并非是怕血污， ”姜容婵唇角扯了下，“你究竟如何处置张氏的？还有外面死的都是什么人？”
姜云翊神情终于僵滞，淡声道：“外面都是该死之人， 阿姐无须在意。”
“你将太后身边的人都杀了。”
姜容婵面色苍白， 看向不远处悬挂的绣图，乃是乌鸦反哺， 她见皇帝不言语，又笃定道：“不止她身边， 还有她，是么？”
“阿姐，莫要再想这些了。”
姜云翊垂下眼睫，他自然知晓张氏可以夷族， 偏太后不能随意杀，至少也要幽禁段时日，再“以忧薨”。
大胤以孝治天下，他不能做不孝之人。
“你真是……”姜容婵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动你，我实在难以忍受。”姜云翊闭上眼，喉头发痒，那股难以克制的暴虐又一次涌上心尖。
他明知张家想反，明知太后想毒杀他扶持中山王孙上位，明知张氏有贼心没贼胆，所以顺水推舟，将皇帝身有热毒的消息透露给太后，又放纵张氏尚存的势力更换长乐宫卫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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