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引诱张家弑君，一切尽在他眼底，可在验毒的宦官禀告时还是脑中空了一瞬。
“陛下，原先膳房要呈给长公主的酒中亦有毒。”宦官陡然察觉威压，身子又矮几分，“药性比陛下的还要狠毒些。”
话音落下，姜云翊周身发冷，猝不及防抽出长剑，剑刃堪堪没入太后皮肉，他陡然顿住，面无表情地追问：“为何？”
太后面色惨白，良久认命般叹气道：“我也不想，可阿婵会给你报仇的。”
太后原是不想反的，可在知晓张家背着她同乌维往来后，便意识到张家要么谋反成功，要么族诛。
“就因为阿姐亲近我，在你眼里就该去死。”皇帝语气森然。
“难道不是么？你究竟是什么煞星，陛下是否数过身边的人几个有好下场的，”太后脸上满是嘲讽，“我阿姐为生你而亡，阿婵被困在未央宫里，你觉得她快意么？”
皇帝脸色寸寸褪去血色，额角青筋凸起，攥紧了手中剑柄，恨不能立刻刺死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妇，却动也不动自虐似的听下去，仿佛被辱骂几句，便能洗去几分逼姜容婵留下的罪孽。
“她将你当阿弟看，当唯一的亲人看，你以为她同意你夜宿昭阳殿是心悦你么？”
“你百般引诱逼迫她，她若不答允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自然忍住恶心也要委曲求全，做出欢喜模样，你以为她真爱天子，真愿做天子妇？”
“陛下不过倚仗她心软，倚仗那几分亲情，逼着她妥协罢了，”太后哂笑，“真不愧是先帝的种。”
皇帝脸色发青，一声暴呵：“住口，你懂什么。”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阿姐亲口答应的，要早日同朕成亲。”
不该听这个疯妇的话，阿姐一定是爱他的。
那柄剑再没有犹豫，直直刺穿太后心口，血浆迸得到处都是，皇帝瞧着竟有些失魂落魄，望向外面跪伏满地的宫人，轻描淡写道：“当斩。”
姜容婵不知皇帝想到了什么，只见他脸色时青时白，甚至抬手捂住心口，眉头紧拧。
她以为姜云翊何处受了暗伤，连忙道：“你莫要再出去了，审讯交给法羡便是，快些回寝殿让御医给你瞧一瞧。”
“阿姐，我无事的。”
眼见少年面色虽白，却行动自如，姜容婵忍不住蹙眉，直觉与太后有关。
“太后说什么了，”她抿唇，“与朝事有关？叫你这般忧心在意。”
姜云翊再次顿住，坐在榻边，双眸凝视着她，“与朝事无关。”
看向那双桃花眼，那股暴虐逐渐平息，心底却又翻涌起无声无息的浪潮。
“阿姐，太后说我像先帝一般无耻，”他垂下眼，“我与先帝很像么？”
“不像。”
“你觉得我恶心么？”他声音有些干涩。
“怎会？”姜容婵蹙眉，“只是偶尔……偶尔太过执拗。”
姜容婵没把实话说出口，外头那批宫人按大胤律例，本就逃不过一死，可从未有帝王会亲自监斩。
她能察觉到，每逢这种情形，身边的少年便流露出浅淡的愉悦。
只有站在皇位之上，轻易碾碎一切的权力感才能刺激到他，他因此而兴奋。
姜容婵心底庆幸，皇帝尚且存在理智，知道伪装。
“阿姐直说我暴虐便是，”姜云翊半点不恼，缓缓垂首，额头抵在女人颈窝，“我只是后怕。”
恐惧滋生暴戾，他只是刚践祚时受辅政大臣掣肘时用惯狠厉手段，当真大权在握后便不再如此直白地杀人。
直到今日，他意识到宫中竟存在想取姜容婵性命的人，他竟容忍这样的人安活在长安。
姜云翊不能忍受，他将其归咎于先前的心慈手软，必要用雷霆手段恐吓宵小再不敢生出此念，他偏要树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所有人，莫要效仿张家。
故而今日，他绝不可能留情。
漏夜，姜容婵睡梦之中察觉有人细细抚摸她手腕，睁眼便见天子坐在榻边。
“你怎的在此？”
她惊得坐起，此刻皇帝不该在宣室殿么？姜云翊可没那么体恤大臣，必要同重臣们彻夜长谈，哪管有些老臣都六七十了。
“我命他们离去了，”姜云翊颇为娴熟地上了昭阳殿的榻，“也就查抄家产有些麻烦，旁的没什么需费心的。”
姜容婵推开他，蹙眉道：“太后刚薨，岂可——”
“阿姐，我命人封了消息，太后被逆贼误伤，如今在宫中养伤。”
少年语气轻松，全然看不出当日刚大开杀戒，他手指穿过女人顺滑如丝缎的发，心中愉悦至极。
“张家如何定罪交给法羡和御史台，自不会留下什么要后人指摘的把柄，”他顿了顿，“至于太后，过段时日便会重伤不治而亡，我自会送她去父皇陵寝，让他们夫妻二人团聚。”
姜容婵听见最后一句，被皇帝的用心噎了一下，倘若人死后真有魂灵，这对怨偶怕是要相看两相厌，恨不能爬出来寻不孝子的仇。
“阿姐，我们婚期如常，”姜云翊笑得快意，“我已命人拟好了太后遗诏，她的遗愿便是让你我早日成亲，延续先帝与高阳王一段君臣佳话。”
世上还是死人最好用，想让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
嫩柳吐出绿意，池畔一方亭中，姜云翊正陪姜容婵下棋。
少年指节修长，拈一枚白子，“啪嗒”一声随意落下，漫不经心地问：“阿姐，祝夫人已离京许久，如今已是初春，他竟还未回来操持大婚之事么？”
姜容婵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只蹙眉凝视棋盘，待黑子落下才道：“大婚并不着急。”
女人垂下的眼睫颤动，好似翩跹蝴蝶，姜云翊却半分没有欣赏美色的心情，眼前又一次浮现她上回蛊毒发作时的模样。
他攥紧手中象牙制成的棋子，直到白子裂开，碎片落在地上，方才恍然回过神。
姜容婵抿了抿唇，淡声道：“祝久正准备祭祀一事，礼不可废，你着急什么，我往后陪你的日子久着呢。”
寥寥几句话，安抚好了天子。
姜云翊到底没心思继续对弈，吩咐一旁的宫人：“召苍国使臣来。”
不过半个时辰，苍溪便站在皇帝面前，他下意识望了眼姜容婵，才斟酌着开口：“陛下，只待大婚后，臣便取血解蛊。”
依着高阳旧俗，姜容婵成亲前合该回封地祭拜父母，但楚地太过遥远，不知是谁想出了个法子，指向昔日苍侯封地，道：“此地有苍侯与其夫君祠，为百姓所建，不若殿下至此地祭拜，也算合礼，且往来至多月余。”
皇帝自是应允，不顾朝臣反对，将苍侯昔日封地一并加封给长乐长公主。
长安礼官不通高阳风俗，姜容婵便让自己的属官来办。
愈是临近婚期，姜云翊愈是焦灼，时不时召苍溪进宫瞧上两眼，确保世间唯一能解蛊的人还好生窝在长安。
就连姜容婵也看不下去，轻咳一声道：“苍溪又不会凭空消失，陛下何必终日疑神疑鬼。”
姜云翊抬眸，眼神幽深如潭，示意旁的宫人退下，漫不经心问道：“阿姐近来与苍溪常在府中交谈，是谈论苍国往事么？”
“聊一聊母亲罢了。”姜容婵神色如常。
她心里阵阵发紧，庆幸该说的早已暗示过，现下皇帝哪怕再加派人手监视她一言一行，也看不出异样。
倒是苍溪面色大变，听不得姜容婵提及苍侯，他身体本就颓败，此刻呼吸陡然沉重，风箱似得作响。
“陛下，臣想同殿下一道祭拜……”苍溪声音干哑，“祭拜苍侯。”
“使臣岂可擅自离京。”
这已不知是姜云翊第几次拒绝苍溪的恳求，饶是皇帝铁石心肠，看见苍溪对苍侯的“姐弟情深”，也有些物伤其类，但这并不妨碍他断然拒绝。
“臣明白，那是否能托殿下带些苍国物事，替臣供奉给苍侯？”
苍溪总算没像先前那般继续不识好歹的哀求，姜云翊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遗言
风和日丽，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城门绵延数里。
除却姜容婵的辇车，还有日常所用的器物， 事无巨细皆备好，路上单伺候她用香的女使便有十余人，皆是宫中特意拨去的。
云苓只道皇帝挂念长公主， 可姜容婵倒觉得皇帝怕是察觉什么，特意派了一大批人随她去封地祭拜。
苍侯原先的封地在南阳郡，故而姜容婵这一路需先行陆路， 至商县丹水渡乘舟， 顺水南下。
姜容婵能隐约感觉到， 愈是靠近丹水，队伍行进愈慢，她甚至能听见外头皇帝的人斥责羽林卫照看不力。
听着外头嘈杂声，姜容婵忍不住蹙眉， 问一旁的女使：“究竟怎么了？”
“有乞儿靠近了队伍末，捡咱们剩下的吃食，有羽林卫动恻隐之心多给了些， 赵校尉知道此事， 怀疑那乞儿来历，正要押到一边好好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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