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脸色未变， 只淡声道：“让我瞧一眼那孩子。”
女使没有怀疑，只道殿下还是和以往一样心软， 出去不过片刻，便领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
那孩子脏到看不出男女，姜容婵命人给她擦去脸上污渍，抬眸望向身侧满脸警惕的赵统领。
“赵统领， 这便是你口中可能行刺的歹人。”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叫周遭人心里发紧，“这些时日，我无论做何事都有人在旁守着，你们未免太尽心了。”
赵统领眼皮一跳，心道不看紧些，若殿下从丹水渡顺水南下逃去楚地，他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够陛下砍。
他拱手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辩解：“殿下，此子来历不明，且寻常稚子瞧见天家仪仗只会畏惧，躲得远远的，此人却敢上前，必然有所图谋。”
姜容婵默然一瞬，看向面前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问道：“你可有解释？”
良久，她才垂眼轻轻道：“我太饿了。”
万分胆怯可怜，难怪让羽林卫心生不忍，姜容婵垂眸端详她片刻，终于又听她开口：“他们说往西南边走，有个娘娘庙很灵，我以为是娘娘显灵了。”
天家仪仗绵延数里，旗帜华彩绚烂，遮天蔽日如云霞散落大道，的确犹如仙法。
姜容婵蓦地笑了，对赵统领道：“放她走罢。”
见他还想说什么，姜容婵突然道：“陆路颠簸，我们提前走水路。”
云苓补道：“这个时节的水路还算平稳，总比近来睡不好要强过百倍。”
“臣明白。”赵统领不知为何眼皮止不住地跳，一边退下，一边想着要即刻去信一封给陛下。
殿下竟改了路线，要提前在上雒登船。
姜容婵既然吩咐了，他们没有忤逆的胆子，只好愈发提心吊胆，尤其赵统领，自打上了船无事便叹气。
入夜，星子散落，姜容婵突然道：“此处离明霄县似乎极近。”
“明霄侯封地确实在附近。”女使想了想，“似乎顺支流往西南行一小段路，便能抵达。”
明霄侯魏悬，天下第一相师，擅奇门遁甲，据说足不出户便可断天下事。
她这些年四处云游，修道炼丹，谁也不知她人在何处，只是明霄县几十年风调雨顺，人人皆道是仙姑转世成魏悬，特来庇佑他们，故而为她立了座娘娘庙。
姜容婵语中兴致颇浓，“我母亲与明霄侯乃至交好友，既然路过，不若也去拜访一番。”
躲在周遭的暗卫皆喉咙发紧，只怕姜容婵当真乘兴而去。
“殿下，明霄侯并不在此地，”女使忍不住劝阻，“何况……现下虽已入春，夜间水仍寒，殿下乘小舟去往明霄县，纵使只耽搁几日，也怕寒气入体。”
姜容婵身子不好，他们都知道。
一旁的云苓心中也奇怪，殿下素来不是一拍脑袋便一个点子的人，顶着寒凉晚风乘兴寻故人这种风雅事，姜容婵做不出。
正因古怪，云苓才决意顺着殿下说，虽不知她在筹划什么，却跟着附和道：“殿下多年前与魏侯一别，已有十余载，此刻去一趟，哪怕睹物思人也是好的。”
赵统领听见动静赶来，环视周遭一圈护卫，道：“殿下，臣现下派人——”
“不必，”姜容婵打断他，“轻舟而去反倒快些，这么多人跟着，打眼不说，反倒耽搁时日。”
她本打算独自前去，但拗不过赵统领和皇帝的眼线，只得带上十余位擅武的女使。
月华辉映，水面如一块平整剔透的琉璃，小舟简单朴素，似一叶又似短刃，缓缓划破河面。
姜容婵站在船头，偏过头同一位女使闲叙：“我幼时亦常泛舟，听闻你乃吴地人，想必懂泛舟乐趣。”
“奴婢离家太久，记不大清了。”
“你何时离家的？”
“回殿下，九岁。”
“比我离家时还大一些，”姜容婵浑似不在意地笑，“可见记事太早并非幸事。”
云苓刚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安慰。
姜容婵今日未曾挽高髻，乌发垂坠衬得愈发粉面朱唇，她似叹息般道：“回不去的云梦泽，连梦也甚少梦见。”
她侧过身，垂眼便能看见涟涟水波，心知己行至河道窄处，水流陡然湍急，她身子晃了晃，毫不犹豫径直落下去。
水波吞没发顶时，姜容婵听见乱哄哄的尖叫与吵嚷声。
而后，一只手臂揽住她腰肢，缓缓往下沉。
再睁眼，便是一方石室，苦涩药味钻进鼻子里，添柴的童子眉清目秀，正是当初被捉住的乞儿。
见姜容婵睁眼，童子惊喜道：“殿下醒了？我家主人在炼丹，不出半刻钟便到。”
“不急，我在此处等魏姨。”姜容婵起身，望向童子，饶有兴致同她交谈，“你便是魏姨口中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童子拍了拍胸口，颇为自得：“那是自然，魏侯唯有我一个弟子。”
“你叫什么名字？”姜容婵笑问。
“魏无虞，去岁刚及笄。”
她跟着魏悬餐风饮露，鲜少能见着人，此刻恨不能拉着姜容婵显摆一番本事，从缩骨到易容，甚至卜卦演阵都表演一遍。
姜容婵唇角挂着笑，忽而听见一道声音。
“胡闹，净在殿下面前丢丑，我平素教你的规矩通通忘了，活似山里的猴子。”
姜容婵顺着声音抬眸，一身素衣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姿如鹤，如吃了灵丹妙药一般容颜未老。
“魏姨，”姜容婵知道魏悬方才是担心无虞得罪贵人，递了个台阶道：“我喜欢她这样的性子。”
“怪臣将她当亲女儿养，净养得不知尊卑。”
“魏姨乃方外之人，何须论什么尊卑？”
姜容婵垂下眼睫，她手中有魏悬当年留在高阳王宫的令符，只需去京郊外一道观，将令符奉上，魏悬自会来寻她。
父王说过，魏悬曾允诺过苍侯，只要有令符在便可以帮她一个忙。
不论何时何地，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她明霄侯也会践诺。
只是魏悬当初原话太难听，此人又一贯脾气古怪，处事颇有几分邪性，高阳王和姜容婵先前从未想过去用。
现下，魏悬见姜容婵无所谓尊卑，便彻底抛去君臣之道，道：“我当年便告诉过你母亲，她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为短命之相，恐怕来不及用那令符，如今看果真如此，你所求说难不难，只是陛下那边麻烦得很。”
“帮你假死离开不难，但安抚陛下却不容易，”魏悬显然不大喜姜云翊，“他跟他母亲一样有疯病，你若不在长安，没人能牵制他。”
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般道：“可卦象与星象又不对，难不成我当真学艺不精？”
姜云翊出生那夜，魏悬于北邙观星象，一道赤光直冲紫微垣，太白金星与荧惑勾连交错，紫微帝星原本稳居中央，却被这两股凶气冲得明灭不定，这分明是帝王降世的征兆，但主性情执拗、杀伐过重，若无人化解，必成暴虐之君。
幸而东南方有一道太阴流辉，拂过紫薇，将刚戾赤气压住，魏悬算过姜容婵的命格，自然知晓那道太阴流辉代表谁。
故而魏悬知道姜容婵要离京时，先是愕然，冒着折寿的可能闷头卜卦推演数日，只剩满腹疑惑。
她先是占卜姜容婵此次能否成功，答案显而易见能成。
可又推演一番国运，分明未来数十年皆是上升之象，并无动荡。
这太匪夷所思，魏悬只能想到一个可能，便是姜容婵离开后，趁着皇帝还没造什么杀孽时便想通了，回去好生当了几十年皇后。
既然如此，何必折腾这一遭。
“殿下，左右离京后还是要回去，不若……”魏悬顿了顿，心道还是莫要随意干预殿下决策，“罢了，在长安待上几十年也有些闷，这些日子就当散心好了。”
姜容婵轻笑出声，不知魏悬为何出此言，无奈道：“魏姨既能算出我母亲短寿，竟算不出我时日无多么？”
魏悬闻言色变，斥道：“胡言乱语，竟不知忌讳，你天生命格贵极，岂会短折而死？”
她当初为姜容婵囫囵看过命数，大运流年虽有不顺，但贵人的命大多起伏跌宕，那种平淡的命格多是普通人才有。
此后她便不再过多窥探，这种贵极的命格涉及太多，不宜算得太细，看不出不说还白搭寿数。
想当年，她不过是年轻气盛多看了几次，忍不住提醒姜容婵莫要去西南方，西南隐约对应死门，回去便呕血。
姜容婵被魏悬斥责一回，倒也不恼，看着她苍白唇色淡然道：“我身上有蛊毒，解不了的那种。”
“什么蛊毒？”魏悬顿时面如金纸。
号称可算天下事的明霄侯心底一角忽然崩塌，难道她当真道行不够？何处竟算错了？
一刻钟后，姜容婵终于向魏悬说完来龙去脉。
魏悬眼前隐隐发黑，若真如此，姜容婵走了便无回来的可能，陛下造的杀孽都要算一份在她这个帮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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