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善积德多年，攒的功德要毁于一旦了。
魏悬身子晃了晃，半晌长吐出口气：“我并非毁诺之人，难道天下真有解不了的蛊么？我不信。”
“陛下都找不出的法子，若魏姨能找到，我必有重谢。”
“倘若我寻到了，殿下愿意回长安么？”魏悬紧盯着面前的女人。
姜容婵望着她，沉默半晌才道：“不愿。”
“我以为殿下离京，是怕连累陛下。”
“魏姨揣测或有几分道理，”姜容婵垂眼，“但还有个原因，倘若苍溪的法子无用，我连死都要死在长安，那也太过可怜了。”
魏悬也觉得长安无趣，她现下已经收敛情绪，又回到原先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下，东西我已为你准备好，现在便送你回去，”魏悬似是想起什么，眼角抽搐一下，“那帮人快把周遭地里的虫都挖出来，就差把我的娘娘庙也翻出来搜一遍了，殿下何必回去装病，不若假作溺亡算了。”
姜容婵瞥了她一眼，“陛下会把随行的人都杀了。”
魏悬喉咙一哽，没话反驳，待姜容婵整理过衣裳，便乘着辆牛车悠哉悠哉往渡口赶。
望见姜容婵的一瞬，赵统领快要落泪，一夜间他将所有死法都想了遍，其余人也吓破胆，愣是没敢把此事传信给皇帝。
“我昨夜回明霄途中，听闻有人封锁水路，特乘小舟前来探看，恰救下阿婵，她受寒后昏迷一夜，现下才送她回来，诸位莫怪。”
魏悬蹙眉，“只是她身体亏空太过，你们之后赶路慢些，恐怕她受不住。”
云苓闻言望向姜容婵，见她果真面无血色，连忙安顿她进去躺下，一直不敢合眼，直到深夜察觉她发起高热，正要唤太医来，却听帐内一声唤。
“进来，”姜容婵低低道，握住她的手，“我怕是熬不过去了。”
她咳嗽几声，借云苓啜泣的间隙附耳道：“我去后，自会有人接应你。”
未等云苓细细琢磨，榻上人又闭上眼，昏睡过去。
赵统领一度想返回长安，可最好的太医已在船上，而姜容婵又坚持继续行进，送回长安的信不知是否到陛下手中，纵使信使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数日才能等到回音。
姜容婵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睁眼时不由想着魏悬果真有几分本事，她给的那瓶丹药里有几枚可以暂缓痛楚，服下后待蛊毒发作时竟没有那般痛了。
她醒时常能闻见愈发苦涩的药味，还有女使们的叹息声，待下船后至封地治所的那段路，甚至连叹息声也无。
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他们害怕，怕一声轻微的动静也会如巨石压垮昏睡中的人，只因她看起来太过脆弱。
昔年侯府经过修葺已挂上长公主的名号，姜容婵住进去第一夜，还未来得及多瞧一眼母亲昔年居所，便躺在榻上唤云苓与一众女官近前。
她指了指其中一位女官，“你是崔家的女儿？”
“回殿下，家父乃兰台令。”
“你家历代皆是清正史官，”姜容婵声音虚弱，知道她专为监视记录她一言一行而来，“告诉陛下，我薨后不得哀毁过度，不得迁怒他人，否则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臣谨遵殿下之命。”
姜容婵似是不放心，半晌又道：“若陛下所为有悖此言，叫我受阿鼻地狱之苦，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话音落下，除却云苓，其余人皆心有诧异，云苓想，随行的人总算能平安无虞地回京。
殿下最后这几句话，比天底下任何威逼利诱都有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接她
失去意识前一瞬， 姜容婵心想，不知将此事托付给明霄侯究竟是对是错，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眼前一片漆黑， 仿佛又回到那夜，整个人浸在丹水中，她心头突然浮现许多。
从云梦烟波到长安巍峨宫阙， 如一幅幅色彩鲜明又转瞬淡下去的画。
或清晰或模糊的脸在面前闪个不停，最后定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多年前尚且稚嫩的孩童，在宫宴上悄悄握紧她的手， 低声道：“阿姐的手太凉。”
因丹药的缘故， 姜容婵的确浑身发冷， 她想扯开唇角冲面前的人笑一笑，告诉他自己没那般脆弱，父皇在上面看着，不宜继续拉扯。
但她发不出声， 好在当年已经说过了。
再睁眼，姜容婵听见一道极为郁闷的叹息。
她昏过去太久，头有些发闷， 忍不住蹙眉， 环视周遭，似乎是一处寻常民宅。
“殿下， ”魏无虞笑眼弯弯，见她醒了那股烦闷一扫而空， “师父把我送给你了。”
姜容婵神色有一瞬迟钝，她的确与魏悬有约定，明霄侯府会送她可靠护卫。
但怎会是魏无虞？魏悬竟会舍得？
“那位唤作云苓的贴身女使一直守着你，说是殿下吩咐过， 灵堂内只许她一人靠近棺木。”魏无虞漫不经心将这些时日的事说与她听，“那帮宫里的人也太难以应付，幸而那座府邸是师父建的，其中机关暗道除了她与苍侯，谁也不知。”
魏无虞笑了笑，轻松道：“殿下可知这宅子在何处？”
“何处？”
“离灵堂不出五里。”魏无虞晃了晃脑袋，“长安那边估计已得了消息，不知为何竟没什么动静，恐怕皇帝不好糊弄，要亲自来一趟，但殿下放心，那具死尸乃我师父亲自易的容，皇帝也看不出。”
魏无虞没说下面的，除非皇帝亲自伸手，仔细去摸那张腐烂发臭的人皮。
姜容婵听见她提皇帝，先是沉默一瞬，随即便道：“我们何时去北地？”
若姜云翊发现蹊跷，必先去楚地搜寻她踪影，故而北地几个郡最为稳妥。
魏无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就在半个月前，魏悬满眼血丝地从山中草庐出来，攥紧魏无虞的手，状若癫狂道：“我知道解法了。”
魏无虞手指快被捏碎，木着脸等她回过神，却听见平地一道霹雳。
“你护着姜容婵去北漠，取大君手中那枚灵药。”
“我么？”魏无虞眼睛睁圆，无比激烈地反抗，“我不去，这不是送死么？”
北漠大君伽罗穆勒，区区数年荡平分裂不齐的草原，如今不过二十余岁，草原盛传他永远不会受伤，乃天神转世，许多人说那是因他母亲可制出可解百毒治百病的灵药。
姜云翊的探子自然也知道这些，可没人当真，因为伽罗穆勒从一个旁人口中的“杂种”走到现在，身上伤疤遍布。
唯独魏悬知道，这或许是真的。
伽罗穆勒或许真有那么一味能解百毒的灵药。
当年，苍侯离开南蛮之地时，与之同行的其实还有位婢女，名为婢女，实为苍国大贵族的女儿，亦自幼学蛊，这位婢女此后与一胡商相识，苍侯没有禁锢他人的癖好，便放其离去。
过去数载，此婢女寄信与苍侯，称北漠有诸多中原南蛮皆无的药材，她或炼出古书中所传可解百毒的神丹，欲送予苍侯，报答其恩情。
苍侯亦好奇此丹如何炼成，承诺亲自与之相见，临行时却被军务绊住，派心腹代自己赴约，那支队伍被当时的北漠大君派兵埋伏，全军覆没，本该由苍侯乘坐的马车被射成了筛子。
魏悬至今不忘苍侯当年脸色，黑如滴墨，之后未过半年，连中原也知北漠大君偏宠一异族女子，封其为红珠阏氏。
彼时的中原与草原皆局势复杂，魏悬听闻北漠诸位王子争斗激烈，大王子的母亲不止一次给红珠下毒未果，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曾央父兄向中原寻求剧毒。
魏悬以为，当初信中那味神丹虽是诱饵，但的确是真。
魏无虞知晓这些后，更不愿去了，若真有此等神药，伽罗穆勒自己都舍不得吃，必然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但师命不可违，魏无虞只好硬着头皮将一切告诉姜容婵。
“殿下，我们可以先动身去边关的抚北城，再随商队去北漠的金泉城。”
姜容婵缄默良久，突然笑了笑，“魏姨竟让你如此冒险，那药说不好是真是假，我们何必着急去送死？”
她顿了顿，“就按你说的，先去金泉。”
＊
今日的长安万里无云，祝久刚出府邸，便见一仆跌跌撞撞跑来。
他蹙眉，“究竟出了何事？如此不成体统。”
家仆满脸是泪，瘫在地上道：“宫中来人急召，似是长公主那边出事了。”
祝久心绪定了定，并不觉诧异，按他们先前的计划，殿下此刻应当正往江南赶路。
将至宣室殿时，祝久酝酿出泪意，甫一踏入殿内，却陡然哽住。
与他想象中不同，陛下满脸平静，端坐于御案前，莫说痛苦，就连一丝波澜也无。
祝久眼底忍不住划过一丝怀疑。
姜云翊始终注视着他神色变化，捕捉到那丝怀疑后，魂魄终于被拽回来一点，发软的手指多了几分力气，轻轻敲了敲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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