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心底默默安慰自己，不妨事的， 明霄侯放在那的假尸首根本看不出猫腻，哪怕是廷尉亲自来也不怕。
何况殿下金枝玉叶，哪个暗探敢冒犯， 真的近前开棺验尸。
她眼皮越跳越快， 终于忍不住坐起身要出去，还未下榻便听见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 那道门闩断成两半。
进来的人瞧着有几分眼熟，云苓认出来那是陛下身边的护卫， 平素行走内宫，是个阉人。
“陛下在外头等着，”那人语气竟不算蛮横，补道：“陛下有话要问你。”
云苓急急忙忙整理衣冠， 低着头出去面圣。
一片死寂中，满堂无人敢抬头直视天子，所有人都以为，此刻的帝王必然是处于盛怒之中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质问为何照顾不好殿下。
唯有一侧的暗卫看清楚他神色。
少年脸颊苍白，两瓣唇毫无血色，浓如鸦羽的眼睫垂下，掩去几分疲倦，不像铁血手腕的君王，分明狼狈至极。
帝王车队太冗长，难免行进缓慢，他甩开众臣，只带三两暗卫日夜不休赶来此。
他胸口阵阵刺痛，许是太久没歇息了，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明亮，额角像有人拿着鼓槌在敲。
方才，被吓破了胆的婢仆拐弯抹角将姜容婵的遗言又说一遍，唯恐皇帝杀人。
姜云翊面无表情地听完，什么都没说，只命人将云苓唤来。
此刻，他垂眸凝视不住颤抖的女使，忽然想起当年这名字犯太子讳，姜容婵对哭哭啼啼的云苓叹息道：“我知道这名字是你父母起的，可母后亲自发话说不妥，不若人前暂且改了，待我们回高阳再改回去。”
他恰好听见，心底一阵不悦，不过为了个名字竟又在提回高阳，破例允准云苓不必避他名讳。
“何故如此惧怕朕？”少年声音还算平静，却掩饰不住沙哑，“抬起头来。”
云苓看清皇帝面孔的刹那怔住，终于明白殿下走前那句“哀毁过度”是何意。
分明仍旧锦衣玉冠，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华贵皮囊下克制不住流露的哀痛。
好像他根本不是人，只是一具容器，源源不断盛接眼泪。
那双眼瞳黑幽幽的了无生气，此刻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的话残忍刻薄到叫云苓双腿一软，语气却平静如水。
“她走了，你为何没有去死？”
云苓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忽然意识到皇帝并非是要逼她自尽，而是怀疑。
怀疑姜容婵的下落。
“殿下要奴婢活着。”
话音落下，她额头触地不敢抬起分毫。
皇帝陡然轻笑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有些怪异：“她也要你好生活着？”
他以为，阿姐走前那句叮嘱，是独留给他一人的。
原来在她眼里，世上不止姜云翊爱她，她每一个都珍视有加，走前悉数安抚。
好比养了堆猫儿狗儿，忽然不打算喂了，便最后一次摸摸脑袋甩手离去，就像扔下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儿。
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云苓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却直觉气氛更为凝滞。
下一瞬，她终于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他要亲自开棺验尸。
若是寻常人家，不过一口薄棺好开得很，可姜容婵做公主时便仪同诸侯王，棺木有三层。
一层层开棺的声音传进云苓的耳朵，像一把锤子将铜钉钉进脑袋里。
一旁的皇帝面无表情，在内侍即将启棺时，他忽然抬起手制止，细看指尖止不住颤抖。
“出去。”
所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有宫娥受不了那气味的，刚离殿便开始干呕。
姜云翊面孔苍白得犹如鬼魂，恍若闻不到那难以忍受的气息。
他突然害怕，这一生分明度过那么多死劫，却畏惧得甚至不敢亲手打开那口漆棺。
殿内火苗跳动几下，有微风顺着窗缝吹进来。
少年白皙手指抚过雕琢精美的凤凰金纹。
不远处的暗卫听见一阵古怪的呓语，悚然一惊，却发觉是陛下在自言自语。
“阿姐，若真是你，我随你一起去，若不是你……”
后面的话听不清，因最后一重漆棺被缓缓打开。
姜云翊长睫低垂，眼珠一错不错盯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能看出昔日模样。
他毫不避讳地伸手，指尖动作温柔缱绻，仿佛不是在验尸，而是在抚摸情人的面颊。
少年指腹摁在尸首鬓角处，摸到了一处凸起，忽而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愈发放肆，好像遇到什么百年难遇的快意事。
不是她，看见那尸首第一眼，便知不是她。
那粒鬓发处的红痣位置差了几分。
他应该恼怒的，或者痛苦，可最先涌来的竟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那喜悦像要将胸腔撑裂开。
只一刹那，眼前所有忽而色彩鲜明起来，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
姜容婵还活着，那么他总能找到她。
最远不过万水千山，最久不过千年万年。
殿外，一众跪在地上的婢仆惶恐又不解，那一声声笑透过檀木窗散至晚风中，显得缥缈又虚无，琢磨不透其中情绪。
直到少年天子踏出灵堂，栾平连忙上前搀扶，姜云翊摆手示意自己尚好，可以自己回去歇息。
他微笑着，两瓣薄唇翘起，软而红艳，透出一股怪异的生机。
少年双唇微动，喉咙发出低低的笑声，攥紧栾平的手道：“她骗我的，真好……真好……”
他眼中划过一丝茫然，为何栾平眼瞳震颤好似万分恐惧，难道阿姐待栾平不好么？栾平合该笑才是。
“陛下，陛下……”栾平声音颤颤，尖利道：“传府医来！”
姜云翊垂下眼睫，看见一颗血珠坠落于地，原来他方才呕血了，丝丝缕缕的血顺着唇缝流下，染红苍白的唇。
他却根本察觉不到。
甚至府医来把脉时，他也十分恍惚，目光越过惊惧担忧的婢仆，看向不远处悬挂的一幅画，画上似乎是西南蛮夷之地的景色，郁郁苍苍的山峦起伏。
栾平知道陛下的性子，此时此刻安慰只会惹怒他，待府医离去后轻声道：“陛下，或许命人去西南处寻，可以寻到殿下的踪迹。”
姜云翊恍若听不见，许久才哑声道：“她不会去西南。”
既然连栾平都能想到，她又岂会冒险。
“她究竟去了哪里，或许只有明霄侯知道。”
少年眼睫低垂，语气轻描淡写：“将明霄侯押回京，笞杖、炮烙、汤镬……撬开她的嘴。”
栾平腿一软险些跪下，那可是明霄侯，开国功臣，因能掐会算在民间声望极高，当年一句“姜氏当得天下”为先帝省了多少力气，如今陛下竟想未经廷尉便将人绑回去动刑。
可以想见早朝会有多少人死谏，纵使这些年朝臣被皇帝的手段吓得老实，私下议论天子酷烈也是免不了的。
无论哪种可能，天子都免不了后世的口诛笔伐。
似乎察觉他想法，姜云翊垂眸望着自己始终无法停止颤抖的指尖，胸口痛楚与恨意翻滚，再一遍又一遍压制下去。
皇帝心底自言自语，自然是恨明霄侯欺君，他怎么可能会恨阿姐呢？
他不允许自己恨她。
他彻夜未眠，再算上赶路的日子不知多久没睡过觉，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耳边也断断续续有嘈杂声。
姜云翊不愿让旁人窥见天子身体不佳，垂着头想让栾平先退下，忽而听见什么动静。
吵。
他以为是疲倦导致的嗡鸣，眉头皱得更紧，额角都胀痛起来。
脚边跪着请罪的宫人瞥见皇帝面色难看，心里发颤，却不得不继续叨扰皇帝，重复道：“陛下，明霄侯求见。”
这次姜云翊终于听清，沉重的疲倦被怒意倏然压下去。
“让她进来。”
明霄侯瞧着万分憔悴，她这些时日反复推演不得法，唯独窥见帝星时明时暗，心中骇然。
她没想过姜容婵走后，陛下甚至不想独活。
当年魏悬也曾追随先帝开疆拓土，做他谋士，如今亲眼见到君王为情所困萎靡不振的模样，心底竟莫名涌起悲凉。
皇帝自始至终紧盯着她，心底分明恨不能啖其血肉，眼神却静如死水。
“她在哪？”
短短三字，仿佛耗费姜云翊太多气力，显得虚浮无比。
明霄侯猛地抬眼，直勾勾望向不远处的帝王，他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隐于一袭寂静沉肃的黑。
瞒不过他的，明霄侯缓缓闭上眼，心底庆幸殿下此刻应当已经离开中原。
“臣不知。”
话音落地，殿上天子威压犹如实质，她额头甚至冒了滴冷汗。
今上比先帝可怖许多，先帝发怒最多满地尸首，今上现下活似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批了张人皮，裹着沉重冰凉的怨气，要拖着所有人一道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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