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霄侯年轻时便藐视权贵，如今被少年天子骇住，一时唾弃自己，硬着头皮道：“要走是殿下的主意，臣只安排殿下离去，之后去何方臣不知，何况殿下似乎不喜人束缚，又怎还告知臣去向。”
一串话说完，她舒了口气，抬眸见着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
姜云翊眸中褪去方才的怒气与恶意，却多了几分死气填补，不知哪句话戳中了他痛处，叫天子如行尸走肉般定住不动，仿佛三魂七魄被抽走。
良久，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微笑着，面容陡然变得十分温和。
“朕给明霄侯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是能推会算么？不若算一算朕的阿姐在哪里？”
明霄侯连忙道：“臣才疏学浅——”
“世人皆言明霄侯万事可算，父皇因此封你为侯，”姜云翊面色不变，“算不出便是欺君。”
明霄侯没想过皇帝这般难缠，心想躲不了一顿磋磨，她不知姜云翊打算动用酷刑，长叹口气：“臣委实不知，不若臣随陛下回京，慢慢推演。”
堂上天子闻言眉目间仅剩的阴郁也如流云散去，颔首道：“既如此再好不过。”
姜云翊垂下眼睫，掩饰骤然心痛带来的不适，带走她的是明霄侯，她竟相信一个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的人。
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靠口舌吃饭的江湖骗子，依仗世人愚昧攫取权力金银的无耻之徒……也配得到她的信任。
让她死生相托的人，原来普天之下并非只他一个。
他后悔了，他不打算动酷刑，他要亲自审问出姜容婵的下落。
*
明霄侯魏悬自认一生见识无数，却从未见过姜云翊这种人，当年随先帝打天下，她游说各路豪杰，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之人，但没一个如今上这般。
说他疯，前朝一切如常，他甚至能在囚房中批阅高耸如山的奏章，说他正常……明霄侯舔了舔干裂的唇，记不清陛下多久未合眼了。
皇帝如熬鹰般坐在囚房之中，寸步不离地看守她，酷吏好似嗡嗡叫唤的苍蝇，不断逼问姜容婵的下落。
明霄侯是修道之人，但到底是凡胎**，几日几夜不合眼委实熬不住，可每当她合眼，便听见皇帝温和有礼的嗓音。
“明霄侯不是要为朕推演阿姐的去向么？”
她被迫睁眼，看见帝王俊秀的面孔，心底的弦一崩再崩，眼前少年犹如恶鬼缠着她不放，不生吞活剥了她不罢休。
皇帝不让她睡觉，明霄侯没想过自己会因此濒临崩溃，她指尖微动掐算自己是否死劫将至，模模糊糊中想起自己先前算过，不会因帮助姜容婵离开而死，否则不会那般干脆答允殿下。
思及此，她浑身放松一瞬，听见帝王声音骤然逼近，阴森得骇人。
“明霄侯可是算出来了？”
她睁开眼，隐约看见少年眼白的血丝，扯着唇笑了笑，天子不仅得不到片刻歇息，还要处理连篇累牍的公文，真熬不住倒下也是他在前。
皇帝似乎恼怒异常，吩咐了囚房内的酷吏几句，那酷吏闻言离去，应当是寻什么人来，随即栾平进来低语了什么，皇帝便毫不犹豫去了偏殿。
踏入偏殿，姜云翊蹙眉问道：“栾平，你不是说有阿姐的东西要呈上来么？”
栾平低垂着头，任由一人将皇帝敲晕过去。
是昔日东宫最受信任的暗卫之一，地位不在法羡之下，之后赴北漠为细作，近日刚回来。
栾平低声道：“季统领，陛下醒来……”
季庭之不耐地打断他，“待陛下醒来，我自会请罪，要杀要剐随君王一句话，但我身为人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君王寻死觅活。”
天子在他嘴里成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怨夫，栾平不敢吭声，只连忙请御医来请脉。
姜云翊昏睡了十几个时辰后睁眼，黑幽幽的眼珠直望着帐顶，嘴唇微动：“紧守魏悬，勿令眠，勿令闭目，旁设锣鼓不绝，满堂烛火如昼，如实招供乃罢。”
说完，他似才想起跪在地上请罪的季庭之，瞥过去一眼。
“陛下，臣有要事需禀，”季庭之被方才皇帝的眼神吓得后背冒汗，毫无先前在栾平面前无所顾忌的姿态，“事关长公主——”
他连忙改口：“事关皇后。”
姜云翊面色陡然一变，猛地坐起，身子微微前倾，见季庭之不似撒谎，心口顿时跳得飞快，连额角都抽痛起来。
“陛下，臣在北漠数年也不得大君信任，但王庭皆知大君身上有异族血脉，他年少时曾赴中原游历，据说于长安河畔偶遇一少女，有天人之姿，令其一见倾心，多年身侧不曾有婢妾，亦无正室，”季庭之顿了顿，“大君曾有意求娶……”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也不敢去看皇帝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的意思，是她会去北漠？”姜云翊勉强说出一句话。
“是明霄侯可能会送她去北漠。”季庭之顿了顿，“任谁也能想到去西南，故而殿下最不可能去西南，至于北漠的小城或边境，又落魄又混乱，皆不适合殿下，明霄侯不少故交散落各地，若她得知此事，恐怕会劝殿下去还算富庶安全的王庭。”
季庭之还有话不敢说下去，他若是明霄侯，便会劝姜容婵做北漠大君的阏氏，毕竟那样的容色，没有旁人庇护根本没有好结果。
看穿季庭之想什么，姜云翊反倒冷静些许，“你太看不起明霄侯，也太不了解朕的阿姐。”
离开了他，离开了楚地，只是为了寻另一个男人成亲。
姜容婵不会做这样的事。
若真如此，逃离便没有了意义，她厌恶长安，王庭也不过是北漠的长安罢了。
他示意季庭之上前，“你将带回的舆图复刻几份，交予那些探子们，在北漠边陲重镇和小城找她。”
“若找不到，”皇帝眸色淡然，“就提头来见。”
过去半月有余，明霄侯终于受不住日夜不休的折磨，耳边一阵阵炸开的锣鼓声犹如针刺进头骨每一寸。
她听见一道嗓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失真到如同鬼魅。
“明霄侯算出来了么？”
“她在哪里……身边有谁……”
一声声催命符似的，她不知道是谁在问她，只知道说出答案就可以结束酷刑。
“北、她在北边。”
一切戛然而止，那鬼魅般的声音清楚许多。
“多谢，朕会早早接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丘林
金泉城内， 雨后难得凉爽，飞奔的孩童脚下溅起泥水，撞飞无数行人， 大声呼号：“他们来了！”
道旁摊贩急忙收拾东西，沿街商铺纷纷紧闭门窗，未过一个时辰， 繁忙集市空空如也，一派荒凉景象。
姜容婵险些被那敦实孩童撞倒，却无心责怪他莽撞， 只蹙眉道：“简直荒谬。”
金泉是行商的宝地， 既免受战火侵扰， 又不必被官吏盘剥，这些行商贯通南北东西，自成一方势力。
近来北漠大君缺钱，竟开始学大胤置税官， 但画虎不成反类犬。
大胤有田租、口赋、杂税……耕织为生的百姓早已习惯啬夫，但北漠从来不收赋税，他们开源的方式是掠夺他国， 如今北漠大君锐意革新， 有意效仿中原官制，牛羊成群的贵族们绝不答允， 唯一低头的便是行商。
低头奉上十分之一的财帛是一回事，是否有怨言是另一回事。
行商中不乏熟稔北漠各要塞方向的胡人， 姜容婵只觉大君如此急迫地敛财，简直像穷疯了。
魏无虞平素在外较多，道医同源，她扮作男子行医， 能打探不少消息，回到宅子便道：“大胤频频北上，就连定塞关也一改往日以守为主的作风，北漠王庭内讧不休，又要应付大胤，现下急缺粮草。”
姜容婵微叹口气，她来金泉将近一年多，始终深居简出，魏无虞唯恐她的脸招惹歹人，将她易容成俊秀病弱跛足青年，对外宣称：“我兄长举孝廉在楚地为官，后来得罪了长公主被贬黜回家，又断了腿，我恐他在家中为继母欺辱，便带上他四处行医。”
借此由头，魏无虞向行商打听中原的消息，尤其是楚地的消息，也没什么人怀疑，甚至不少邻里可怜她这“落难士人”，一旦有了南边的消息，便登门同她细讲。
今夜又传来敲门声，婢女引着位年轻妇人进来，这妇人名唤常三娘，有一半胡人血脉，嫁与中原商人后便住在附近，因家中小儿咳喘常常登门，久而久之与姜容婵也熟悉起来。
常三娘心底总莫名畏惧姜容婵，面前分明是个文弱书生，周身气质却与旁人大不相同，有点像她那神出鬼没的夫君。
“三娘？”姜容婵见她怔愣，唤了一声。
常三娘回过神，望见面前温润双眸，心道自己多想了，魏大公子彬彬有礼，从不推拒邻里代写家书的请求，跟夫君半分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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