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暗暗比较，将冷冰冰又利欲熏心的夫君踩了一脚，她平素最畏惧同生人说话，可夫君却道魏大公子通身贵气绝非常人，逼她前去结交。
见三娘又思忖什么，姜容婵忍不住笑道：“今日是怎么了？有心事不成？”
“夫君昨日回来了，今日又急匆匆离去，只同我说了几句话。”
姜容婵只当三娘是难过夫婿太过冷淡，正要出言安慰几句，便听她道：“他说中原并无什么大事发生，倒是江南遭了水灾，恐怕运丝绸的商路不畅通了。”
闻言，姜容婵面色凝重一瞬，恢复正常后道：“多谢。”
不知是否错觉，三娘总觉魏大公子的神情几度变换后流露一丝慌乱。
“三娘，可有长安的消息？”姜容婵饮了口茶。
“未曾。”常三娘摇头，心下奇怪，魏大公子面上瞧着突然有血色了，比刚进来时红润许多。
“我知道了，多谢三娘。”姜容婵微笑着为她斟茶。
茶水如一道白线落入杯中，平素都稳稳当当的，今日却溅出不少。
常三娘再迟钝也察觉姜容婵不大对劲，连忙离去，待四下没有外人，姜容婵猛地起身，对魏无虞道：“我们快些走罢。”
“常三娘的夫君有问题。”姜容婵无比笃定，“无虞，你可还记得她夫君是做什么买卖的？”
“杂得很，似是布匹丝绸，还有药材。”
“陛下半月未临朝，此前一个月便断断续续辍朝过，所有人皆道陛下病了，”姜容婵呼吸急促了些，“此刻但凡是布商，便会将囤积的白布抢先运往长安，譬如附近李四娘的夫婿，昨日得了陛下病重的消息，连夜便南下了，岂会关心那些丝绸。”
若有国丧，家家戴孝，谁也不敢买那些绣满艳丽图样的丝绸。
“还有，陛下近一年抄了不知多少官员的家，长安必然人人自危，此刻应当四处搜罗名贵进补的药材献进宫，常三娘先前不是说过么？她夫君手里有株百年野山参，让她保管好了。”
无论如何，常三娘的夫君此刻都该动身去长安大发横财。
姜容婵喉咙一阵阵发紧，隔壁根本不是什么行商，那能是谁？趁着魏无虞手忙脚乱收拾行囊，她垂眸思索，不过片刻低低道：“他身边没有人姓常……”
先帝朝时，姜容婵了解姜云翊身边心腹，那几个擅长打探诸王消息的爱捏假身份，一天换一个名字也不夸张，其中数季庭之最为特殊，他爱用母姓，十个假名有八个姓常。
常三娘说过，她夫君两年前突然消失许久，走前留了一大笔银子，她还以为被抛下了，结果某日清晨他不声不响回来了。
算算时日，那不正是她假死后。
姜容婵闭上眼，一切都能对上，看来常三娘是季庭之在北漠为探子时随意养的女人，若非还有利用价值，季庭之本打算一走了之。
倘若她今夜离去，季庭之知晓后恐怕会迁怒三娘，以季庭之的淡漠无情，三娘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姜容婵有点头疼，总觉何处不曾理顺，她缓缓坐下，心里觉得奇怪。
“陛下知道我在此处，竟只是暗处监视么？”姜容婵百思不得其解，总觉这并非姜云翊的作风。
魏无虞停下收拾物件的手，嘴角抽搐几下，不知如何回应，“只是？”
一瞬沉默后，魏无虞大步流星走到姜容婵面前，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娘何时来与你搭话的？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竟能找到金泉，派人日夜在宅子附近监视，你觉得这正常吗？”
“那个什么狗屁的季庭之，还装作药材商，装作布商，你今年衣裳的料子都是他家的，你用的药也是，”魏无虞深深吸了口气，“他的人这般无孔不入又默不作声，你不害怕么？”
“殿下竟说只是？难道殿下觉得他比原先正常么？”魏无虞幽幽道，“会咬人的狗不叫，我猜陛下是要狠狠地报复你。”
姜容婵一时说不出话，她在金泉城中，也能听见旁人议论大胤天子的事，说他给一个牌位办立后大典，逼迫三公九卿对着那牌位上贺表跪拜，此后愈发刻薄寡恩，为了弹压朝中不满北上的声音，愈发重用酷吏……
报复她么？姜容婵垂眸，倘若她是姜云翊，恐怕难免怨恨。
她初来金泉时水土不服，也不习惯此地风土人情，同魏无虞出门散心瞥见有行商在叫卖楚地的偶人，高髻博带衣袂飘飘，她心底顿时生出怨恼。
倘若陛下愿意放手，他们一辈子只做姐弟，她就算解不了蛊注定短命，也可以死在家乡。
分明她都能放下，为何姜云翊不可以？
这一丝怨恼逐渐明晰时，偏听见有人感叹大胤天子愈发喜怒无常，似短寿之相，她心口抽痛，魏无虞发觉不对，连忙道：“你别在外头露出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胤忠臣。”
深夜，姜容婵翻来覆去，任由那怨恼如星火燎原。
我痛苦，皆是因为你。
这般想后，竟宽慰了许多。
她尚且如此，姜云翊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恐怕恨她入骨。
那样的人，若不恨她负心薄幸，会撑不下去的。
姜容婵彻底睡不着了，她将身边熟睡的少女晃醒。
黑夜中，魏无虞借着月色望见一双美丽剔透如水精的眼瞳，呼吸都轻了几分，迷迷糊糊道：“殿下，我们不是明日才走么？”
“大君派使者四处搜罗懂中原律法的读书人，那些人何时到金泉？”
魏无虞脑袋清明几分，“似乎是后日，你要跟着他们回王庭？”
少女目光呆滞，一时间后悔白日里痛骂姜云翊，她现下觉得姜容婵也不类常人。
“此乃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们既可以早日抵达，还可令常三娘免受责怪。”
北漠大君求贤若渴，先前寻到的读书人大多是从边境掳来的，唯恐人家逃跑似的，一路用名马带回王庭，封官赐宅，居所紧邻王宫。
胡人君臣尊卑不似中原分明，王宫相比之下更是简陋，只要住得近，魏无虞溜进宫中寻物十分方便。
魏无虞点了点头，觉得颇有道理，闭上眼道：“那便后日再走，刚巧我上回出诊，认识了呼延家的一位公子，这次来的使者似乎有他族兄，我明日拜访他，让他举荐你。”
三日后，金泉城外风混着沙砾吹得人脸疼，一身着赤红洒金袍子的使者眉目疏朗，面孔乃彻头彻尾的北漠人，此刻大声道：“阿奴说金泉有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我刚开始不信，此刻倒期待起大君是何等欣喜若狂。”
才相识不过一日，呼延察便为面前文弱书生的机敏博学所折服，亲自扶着姜容婵上了呼延家的马车，自己则骑马在一旁护送。
风绵绵不绝拍打着马车外壁，姜容婵听着聒碎风声，眼皮竟越来越沉，有了几分困意。
直到傍晚，风稍稍小了些，马车却缓缓停下，呼延察的不耐烦的嗓音十分刺耳，刻意让什么人听见似的。
“丘林氏的鸡崽子，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玩意儿，也敢拦我的车？”
姜容婵眼睫动了动，迅速回忆起关于丘林氏的消息，北漠四大贵姓之一，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丘林磾，因娶了屠耆王的表妹，且精通诸语，颇受大君信任。
外面似乎剑拔弩张，一道温和嗓音隐隐约约在说：“呼延察，大君命我寻一中原女子的下落。”
“与我什么关系？”呼延察粗声粗气，用胡语挖苦，“丘林磾，大君不在这儿，你装模作样说中原话给谁看？”
那人恍若听不到嘲讽，继续用字正腔圆的长安话道：“听闻你马车中便有中原人。”
“滚开，这儿没有你要找的女人，屠耆王不在，保不住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妹夫。”
“阁下，能否让我瞧一眼。”仍旧是中原话。
姜容婵明白了，此人是在对她说话，微微叹了口气。
最先露出的是一只玉色的手，指尖自然晕着的红润比丹蔻染过的还要美丽，饶是呼延察也不由怔住一瞬，心想姓魏的长了双比女人还漂亮的手。
丘林磾方才还嚣张得很，无视呼延察硬要姜容婵露脸，此刻却垂下眼，微微侧身，令背后高挑的青年能更清楚地看见那道文质彬彬的身影。
短暂的寂静后，呼兰察没好气道：“看够了没？这没有中原女人，只有两个中原男人，你不能因为人家生得跟你一样瘦弱，就睁眼说瞎话硬说是女子。”
此话刚出，丘林磾温和的面孔冻住一刹，飞快地看了姜容婵一眼，颔首道：“的确是男儿，是我的错。”
分明气氛和缓了些，姜容婵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仿佛置身黑暗中，有双眼睛始终凝视着她一举一动。
或许是因为丘林磾背后那群头戴兜帽的侍卫打扮太阴森，浑身都黑黢黢的。
姜容婵心底冒出股凉气，勉强笑了笑，终于能回到马车，闭上眼沉默良久，久到魏无虞以为她睡着了，她却陡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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