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如今细想竟恍若隔世。姜容婵回过神，目光触及姜云翊的苍白脸色，待挪到他身边时，将他的脸看得更加清晰，憔悴虚弱，全然是需要照顾情绪的病人。
不该对病人太残忍。
同样的雪夜中，她和姜云翊和当年般同榻相对。
“阿姐，我日夜幻想能有今日，”天子一阵恍惚，抬手触碰她的脸，是温热的，没有轻易消散的活生生的人，并非幻梦，“你再靠近些。”
“再靠近，我便要碰着你的伤口了。”
“无碍，”姜云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指腹也更为用力地碾过女子柔软肌肤，“求阿姐怜惜我，再近……抱一下我，好么？”
他脸色像吃醉酒的人泛着潮红，姜容婵只怕他又昏过去，微微倾身，如扑花的蝴蝶短暂于他怀中停留。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手腕便被拽住，不由拒绝地套上只绣凤金环。
这东西几年未见了，可姜容婵却极为熟稔，于未央宫中无数个夜晚，他便是用此物牢牢连接两人，细而精美的金链另一端，是绕在他手腕的金环。
姜云翊怕她离开，索性用此物将两人绑在一处。
“你——”姜容婵惊怒交加，却在看见金链另一端时怔住。
他竟让人改了样式，另一端不再是同样的手链。
天子泰然自若地将项圈套在脖颈致命处，严丝合缝的尺寸显得束缚感尤重，那项圈用油鞣羊韦所制，其上装点金饰，玄色与金色交相辉映，衬得他肤色更为苍白脆弱。
姜容婵想将手环摘下，动作难免剧烈，却听见他呼吸愈发艰难，这才发觉自己越是挣扎，那项圈便越紧，竟是要将他勒得难以喘息。
强忍许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姜容婵手腕动也不敢动，怒道：“你疯了！”
姜云翊却笑了几声，伸手将面前僵住的人圈紧，他干涩的唇蹭着她面颊，狗一样毫无章法地**，直到舌尖尝出苦涩。
“阿姐怎么哭了，与我重逢不欢喜么？”
他不问尚好，一问只觉双唇紧贴的面颊好似正被水濯洗着。
姜容婵心中钝痛，说不清道不明缘由，是心疼眼前满身是伤的人？也不是全是，还是因无论如何不能摆脱姜云翊的纠缠，亦不全是。
通过他绝望的喘息声，过往似一捧纷扬大雪兜头洒下，他年少时被王兄们百般算计，被皇后苛刻以对，被父皇动辄斥骂，都不曾如此失态。
“我给你的痛苦，竟比他们都要多？你求什么呢？”姜容婵问。
她不解的嗓音轻如雪片，凉意沁人，像在自言自语。
是了，这个问题她合该问自己的，为什么在姜云翊身边时难以喘息，迫不及待的逃离，而离开他后又时常想起。
她应该让楚巫以龟甲占卜，询问东皇太一，为何世上有这样的人，靠近与离开都令她难以忍受。
为何？
她就像回到年幼时初入长安的冬日，在经历无数宴席，应付无数叔伯后，夜间独自望月思念高阳宫。
为何不能留在高阳？为何父王会死去？为何父皇一定召她入京？为何世伯们看见她会流泪？为何她不小心说楚地方言时会有人偷偷地笑？
为何太子因男女大防不被允许陪她，他们不是姐弟？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一句为什么。
姜容婵不懂，纵使往后想明白了，也必须在父皇母后面前装作不懂，她唯恐招惹祸端，只能小心翼翼地掩饰，但在姜云翊面前，是不用掩饰的。
还未等她想好如何同姜云翊吐露这些，便听见他问自己：“阿姐，昔年你刚入长安，举目无亲，也鲜少落泪，反倒是我这些年时常叫你泪流不止，我带给你的痛楚比先帝还多么？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关切我的伤势，为何还愿意靠近我？”
姜云翊声音仍旧透着虚弱，却愈发着急，竟咳了几声，他手指紧紧攥住姜容婵的手臂，恨不能将她恒久握在掌中。
“阿姐问我求什么，我却也想问阿姐求什么。”
天子竟低低笑了起来，面色因激动与病弱变得潮红，一声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阿婵，阿婵……我们的缘由分明是一样的，你爱我至深，却不肯承认。”
他断言时无比笃定，幸而姜容婵看不清他眸中闪过的忐忑。
长久的静默中，姜容婵僵着身子，动也不曾动。
没有她在身侧的时日，天子身居未央宫，一个人熬过漫长漆黑的夜晚，于无人处叩问楚地的神明姜容婵的心意。
他一遍遍问，再独自推敲烧裂的龟甲中含有何种深意，今时今日他再也不必通过虚无缥缈的神意窥探她心思。
姜云翊道：“你不曾矢口否决，便是承认了。”
他异常温和，仿佛在问姜容婵今日膳食合不合口。
“阿姐不肯承认爱我，是因我杀父弑兄么，是因我反复无常意图禁锢你么，是因我行事暴虐待人不够仁慈么？”他顿了顿，“还是因为在你心中，爱上我这样卑鄙自私，连生父嫡母恩师都毫不手软赶尽杀绝的人，是不可言说的耻辱？”
姜容婵面色骤变，“你莫要依仗有伤在身便胡言乱语。”
“那便是旁的原因了，”姜云翊没有问下去，“阿姐何时想同我说，便告诉我。”
他语气倏然一转，变得可怜起来，“阿姐，我伤口又痛起来，恐怕等回长安也不能大好，需得阿姐在未央宫陪我静养。”
“未央宫”三字咬得清楚，唯恐她听不清似的。
姜容婵手腕上还缠着金链，那些荒唐靡艳的画面历历在目，她轻咳一声：“我与你不住在同一寝殿。”
闻言，姜云翊呼吸凝滞一瞬，狂喜之下竟说不出话，半晌才连声道：“那是自然，帝后所居寝殿本就不同。”
眼见天子心情云开雨霁，比小孩子还好哄，姜容婵晃了晃手腕，忍不住道：“你快些把这东西摘了。”
“倘若摘下，我只能终夜睁眼。”
姜容婵知他所言不虚，轻叹口气。
姜云翊唯恐伤口崩裂后将姜容婵衣裳弄脏，躺下后小心翼翼将她圈进怀里，活像抱着心爱宝贝的稚子，时而抚面，时而掰开她微蜷的手指，触碰掌心。
“分明烧着炭盆，怎的掌心却愈发冷，”姜云翊蹙眉，想起她身上的毒，“你今年毒发愈发频繁，且毫无规律可循，魏无虞给你的药还剩下多少？足够回京路上用么？”
“足够，因其中几味药甚是难寻，做这药丸又极耗时间，在金泉时她索性做了一整盒备着。”姜容婵想起什么，道：“魏悬的徒儿果真非常人，魏无虞将药方改了改，毒发时痛意近乎察觉不到，只是愈发冷。”
“我不会杀明霄侯的徒儿，阿姐不必担心，”姜云翊听出她言外之意，“她尽力照顾你，我回长安自会赏赐。”
*
姜容婵以为至少等几天才动身，不曾想天子已经安排好了人马，后日便送她回京，负责护送的人马犹如长龙，由季庭之亲自带兵，打着的旗号是护送自北漠王庭带回的珍宝。
姜云翊亲自相送，旁人眼中是天子看重季统领，有要事相告，实则天子始终坐在姜容婵身侧，絮絮低语。
“阿姐，这马车虽行得快，却有些寒酸了，待回大胤关隘，季庭之自会换一辆。”
姜容婵有些想笑，眼下她这辆马车是从王庭宝库中搜罗出来的，竟被姜云翊嫌弃寒酸。
“此间战事还未了，你身上的蛊毒却等不得，若非如此，我怎会——”
“此话何意？”姜容婵蹙眉，突然打断他，“你莫不是要亲自追敌？”
她本以为自己先行回京，一是因解蛊刻不容缓，二是因她若继续留在君帐，流言蜚语便压不住了。
谁知道姜云翊提什么战事未了，以他的性子，说不定真要背着她，硬拖病体穷追猛打。
“那是卫昇的事，”姜云翊唇角上扬，“我欲在此地设都护府，需商议要留多少驻军在此地，何况我还有些军务未清。”
待天色昏暗，季庭之忍不住靠近马车外，提醒道：“陛下，若此刻不返程，恐怕赶不上明日议事。”
姜云翊眉头微蹙，到底未多说什么，下车驻足，直至那车队最后一点烟尘消失在视线中。
天子亲卫在一旁吹着冷风，心道陛下怎的冰雕似的，失魂落魄动也不动一下。
“走罢。”姜云翊长叹一声，脸色说不出的落寞。
返程路上，他愈想愈后悔，不该让姜容婵独自回去的。
倘若遇见危险了呢？
北漠夜间有狼群，荒无人烟处时常有匪徒出没，还有北漠如今深恨大胤，倘若南方那条路上有未剿灭的漏网之鱼呢？
种种设想中，姜容婵身边的兵卒和天子亲卫仿佛从未存在过。
姜云翊越想面色越阴沉难看，回到君帐后立刻召孙敏道：“再拨一批人去追她，她身边人未免太少。”
未等孙敏劝解染神乱志的皇帝，便听见外面有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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