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进来，竟是负责护送姜容婵的暗卫之一，道：“陛下，殿下无事，特意写了封手信托属下带来。”
姜云翊打开，上面赫然四个大字。
“请君勿忧。”
那人犹豫一瞬，又道：“殿下还有口信。”
“说罢。”
那人紧张得吞了下口水，将姜容婵的话原模原样转述：“陛下刚走，我便猜陛下又要神思昏昏，不知心神不安之下会做出何等决策，只好派人相劝，我身边护卫比天子奇袭北漠时的人马还多，又有何惧？陛下若继续派人前来，反倒引人注意。”
孙敏心道奇了，算一算时间，竟是陛下刚返程，殿下便派出这信使。
姜容婵竟能猜到陛下会做什么，难道楚地的女子个个都擅长占卜？
姜云翊沉默了，思索片刻，道：“召卫昇前来。”
天只是微亮，卫昇也是彻夜不曾休息，来时满面胡茬万分憔悴。
“你看镇北军中哪些人适合驻守都护府？”姜云翊问，未等对方思索完，敲了敲桌案继续道：“安排好后，剩下的人随朕班师回朝。”
“陛下心中分明已有人选，”卫昇笑，“此次愿意同臣继续深入北王庭的人，最适合驻守都护府。”
眼见皇帝面色稍松缓，卫昇忽然道：“陛下要提前回京，可是因长公……皇后娘娘？”
“的确。”姜云翊在心腹面前毫不遮掩，“朕心中挂怀。”
“其实……陛下若心中着急，今日便能启程，纵使天下人知道也不会有异议。”
卫昇垂眸，语气谦恭，前朝亦有帝王御驾亲征，不过是在中军做做样子，或是于鸣金前鼓舞一番士气，鲜有同陛下这般身先士卒的。
那些军务，纵使皇帝将其全部撂给臣下，直接回京养伤，史书也不会说他不够勤勉。
“朝中对北上本就有异议，他们心中更愿与北漠和谈，令其称臣，设都护府必引得轩然大波，”姜云翊面色平静，在直面北王庭的地方设都护府，意味大胤需不断在此地投入粮草兵力，还要移民实边，所耗资财巨大，“故而此事必须由朕亲自着手。”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卫昇。
姜容婵那句“神思昏昏”犹在耳畔，叫天子如鲠在喉，他不想让阿姐觉得他是昏君。
更何况，阿姐已回到他身边，他的江山自然有她一半。
她爱大胤的山河，他自愿意为之殚精竭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舍得
又见长安， 姜容婵心情比想象中平和许多，一侧的魏无虞忍不住道：“殿下怎的不说话。”
姜容婵撩开车帘一角，指了指不远处巍峨宫阙， 道：“快到了。”
未央宫一如既往的壮阔美丽。
约莫半个时辰后，姜容婵甫一踏足温室殿，还未看清殿内情形， 便听见一声呜咽，其后便是阵剧烈的咳嗽。
云苓俯伏于地，攥紧她衣袂， 恸哭不止：“殿下终于回来了， 奴婢、奴婢日日夜夜都害怕——”
她的话在看见姜容婵身后季庭之时戛然而止。
魏无虞笑了一声， 目光飘至殿内另外一人身上，异族覆面，想必是姜容婵曾提过的苍溪。
趁云苓闭嘴，苍溪冲着季庭之毫不客气地开口：“陛下不是说寻到解药了？在何处？”
季庭之将贴身保管的小银匣拿出， 亲自递给苍溪。
解药近在眼前，他却不敢打开，不敢去验一番真假， 苍溪手颤抖片刻， 抬眸认真望向姜容婵，柔声问：“阿婵， 一路还好么？”
季庭之顿时沉下脸，道：“皇后闺名， 不宜直呼，哪怕是皇后的亲舅舅也不例外。”
苍溪面色一僵，若无其事地低头看药匣，仔细分辨红珠藏在匣中的药方。
“我一路尚好， ”姜容婵轻轻拍了拍身侧云苓的手背，轻叹口气，“不知故人都安好否？”
苍溪眼睫猛地一颤，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心震得说不出话，云苓思及久别相逢不宜伤感，挤出笑道：“都好，祝夫人心中郁结，病了一阵子，之后也好了，现下正在偏殿整理单子呢。”
天子为堵旁人口舌，称皇后从未薨逝，而是病重后为避方士口中劫数于行宫养病，如今将愈，不日便回宫。
没人信这番话，却不得不装作相信，一时间长安权贵豪族纷纷上表庆贺，各州刺史亦奉礼至京。
姜容婵默然，她今日回来，祝久必然知晓，此刻还窝在偏殿不出，想必在生她的气了。
“这药方我还需再斟酌一番，少说也需一两日。”苍溪说完，便要去医署独自琢磨。
姜容婵回过神，缓缓颔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转头道：“季统领还是先带人回去罢。”
季庭之离开后，仍旧有数不清的女使在眼前侍奉，她走向偏殿时，这些人便亦步亦趋跟着，唯恐她丢了。
“你们都退下，我有些话需单独同祝夫人说。”
推开偏殿的门，入目便是道清瘦背影，那人褪去昔日繁琐华美的女服，只一身书生打扮。
姜容婵怔住，行至他背后时，见他笔尖不知何时停住，在绢布上洇出墨团，背脊僵直却不肯说话。
“祝久。”
他猛地一颤，起身撩开衣袍跪下行大礼：“臣高阳少府祝久见过皇后娘娘。”
“你、你……”姜容婵半晌说不出话。
她踏入未央宫后，只觉如处幻梦中，纵使见到云苓苍溪，也不大真实，唯有此刻见到形销骨立的祝久，顿时如梦方醒。
仿佛昨夜才同此人商议如何逃离长安，未央宫承载的回忆鲜明又沉重，突然压上胸口。
“我……”姜容婵忽的哽咽，“我并非有意欺瞒你。”
“臣知道，”祝久垂下眼睫，注视着自己发誓效忠一生的高阳国主，“殿下只是害怕而已。”
“殿下走后，臣夜不能寐，臣不惧陛下一怒，使臣人头落地，只是想不通殿下为何不信臣，后来终于想通了，这些年臣为高阳聚财无数，将领们也与臣私交甚密，若臣始终因破家灭族之恨，对陛下心存报复，只需待殿下假死，捂住殿下耳目，再于制造殿下死因时私自做些手脚，借机煽动高阳将领，说殿下薨逝是陛下所为，倒也不是不可能。”
姜容婵凝视着他，面色逐渐苍白，良久以一种罕有的强硬语气道：“你猜错了。”
“或许还有旁的原因，但臣方才所言，殿下此前定然想过，”祝久突然不顾礼数大笑起来，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旁人，“你不肯让任何人威胁到陛下，却也能狠心离开他，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抱怨你丢下我？”
“的确想过，”姜容婵掐紧掌心，“可你最后一句不对，我视你为挚友，而非臣子，你大可以怨我恨我，我绝无怨言。”
一瞬间，祝久仿佛回到初遇她那日，少女刚救下他，语气温和道：“你要和我走么？”
“你是谁？不，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杀了皇帝。”
“此乃异想天开，”她顿了顿，“倘若你执意寻死，我不拦你。”
真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他做什么，她都应允，委实温柔极了。
也淡薄极了。
“我做不到恨你，”祝久面色平静，脸颊却蓦地落下两行泪，“我若能恨，又何止恨这一件事。”
“殿下还记得当年么，你说痛恨长安，厌恶极了要你入京的诏书，厌恶秋日里长安冰冷的河水，厌恶寒冬长安满街的大雪，一心只想回乡，”祝久轻声回忆，“可后来渐渐不说了，我问你还想回楚地么，你说自然，你仍旧厌恶长安，可后来为何突然要留在皇陵祈福，为何要频频望向长安，为何又回到了未央宫。”
“因为陛下在这里。”
姜容婵说的十分淡然，寥寥数字活似一只手，扼住祝久的喉咙，他脸憋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你很不解？”她问。
“并非如此。”
祝久只是没想过姜容婵竟如此直白的承认，他曾有过挚爱，见到她时总是又欣喜又痛苦，就像吞下蘸着蜜糖的匕首，巨大惶恐与萌动春心交织，让他宁可否认心意，做一个被家族半放逐的逆子。
姜容婵缄默，她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倘若姜云翊找不到她，她定是寻不到解药，怕是会与魏无虞回到楚地，做个死在家乡的短命鬼。
这种人生，先前她也想过，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甚至觉得不错，楚地好山好水，死后还能看风景。
可不知为何，见到姜云翊后，亲眼目睹他满身伤痕，亲耳听见季庭之说未寻到她踪迹时陛下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难以接受。
心尖钝痛提醒她，当年决意离开天子时，心口也是这般痛楚。
最恨的地方有最爱的人，她眼睛一疼，脸颊蓦地湿了，道：“当年离开高阳时，正在下雨，到处都湿漉漉的，虽至长安早已是晴空万里，可那雨似乎从未停过，畏惧母后不喜时，害怕父皇觉得我不够听话时……那雨声便在我耳畔再次作响，纵使陛下在我身畔能够驱散经年雨水的寒气，却不能阻止我对故土的思念随当年雨滴蔓延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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