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奴婢本自苍国而来，为宗室奴隶，日夜辛劳，幸蒙圣明天子恩，得为太平盛世人。”
姜容婵闭了闭眼，想起那卷被皇帝摔在地上的简牍。
他极为厌恶她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弟。
透过幽幽升腾的香雾，她垂下眼睫望向夏侯瑛，恍惚间觉得他脑袋摇摇欲坠。
少年怔住，抬眸望向座上的女人。
峨髻宽袖，黑红相间的玄鸟纹路爬满逶迤在地的衣摆，眼皮微微垂下，似含着几分怜悯。
她在怜悯他。
夏侯瑛厌倦了旁人可怜他，世人皆肉体凡胎，难道就因为他是废帝，便要承受异样的目光。
但好生奇怪，他不厌恶被殿下这般注视。
譬如被神明垂怜，只会感到欣喜若狂。
他张了张口，眼神直了许久，心底蓦地冒出个念头。
同为帝王后裔，姜云翊为何如此幸运，能被这样的人注视着。
掐指一算，竟过去十余年。
倘若是他，会克制不住将殿下供在神坛上，终日虔诚敬拜。
乳母教过他，苍国的子民对神明皆无比敬仰恭顺，不似大胤的皇帝没有信仰可言。
姜容婵眉头微蹙，思忖着是否方才话太重，竟让他失魂落魄。
“罢了，你先回去，往后若有——”
“表姐上次提及绘丹青，我回去后自己琢磨许久仍旧不得法，若有疑问能否寻表姐解惑？”
夏侯瑛将一长串话不间断吐出来后，方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姜容婵。
饶是早早打听到表姐脾性，知晓无礼些反倒叫她放下戒备，他也忍不住额头冒汗。
姜容婵沉默良久，道：“我陪母后念经时，长乐宫门紧闭，你该如何求见呢？”
少年吞吞吐吐道：“从冷宫至广阳殿，有条小路，路尽头有个狗洞。”
女人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皇帝阴晴不定的神色，许久才长叹口气。
“也好，你白日里来寻我便是。”姜容婵偏过头吩咐宫人，“传我的令去冷宫，看守护送下，他可以进出宫门。”
望着夏侯瑛离去时轻快的步伐，她心里莫名一跳。
白日里求几句指点而已，姜云翊应当不至于太过介意。
*
入夜，萧瑟冷风吹打窗棂。
姜容婵惊醒后独自坐起身，下榻点上灯烛，一盏烛火微亮映照脸颊。
宫人匆匆忙忙进来，一边请罪一边点灯，却听女人幽幽道：“我总觉得，殿内还有一人。”
话音刚落下，外面又是冷风大作。
宫人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
哪里有旁人，她怎的看不见？听闻楚地巫鬼之说横行，宫人越想越怕。
“罢了，你出去，我自己静一静。”
姜容婵抬手，待宫人忙不迭离开后，方才垂眸看着素色丝履，鞋尖那儿绣了只蝴蝶。
她分明记得，睡前脱下的鞋履无一装饰。
那人不但在殿内，且明目张胆地提醒她注意。
姜容婵静坐半晌，听不见一丝动静，索性起身坐在案边，磨墨铺细绢提笔。
笔尖碰到绢布后微顿，洇出墨痕，好在只犹豫一瞬便无比顺畅地行于画布之上。
白日里夏侯瑛奉上一副画像，让姜容婵提点一二。
她本欲明日再管此事，可谁让现在无所事事。
夏侯瑛颇具天分，短短七八日，倒是有模有样。
一边描摹着新的，一边感叹：“委实聪明，困在冷宫耽搁他了。”
仍旧鸦雀无声，姜容婵眼皮一跳，疑心是幻觉。
可她方才于静默中听见几许粗重呼吸。
摇了摇头，姜容婵只当是没有睡醒的缘故，一时出现幻觉。
她抬手拿着私印，想着往画上一盖就好，却又恍惚起来。
这枚印章，还是皇帝十二三岁时刻的，竟用到现在。
姜容婵浸入回忆中，握住私印的手动也不动，半晌才回过神。
案上夏侯瑛的画铺展着，下面仅剩有一小片空白，供师父留下痕迹。
朱红私印即将吻上绢布瞬间，一股力量牢牢钳制住她。
姜容婵垂眸，望着那攥紧手腕的指节，和绣有龙纹的衣袖，一时竟想不出皇帝是如何隐藏，如何突然冒出来的。
她手腕一软，私印滚落在地，骨碌碌不知去了哪里。
“阿姐拿着我亲自刻的章，给他的画添光彩？”
皇帝语气冷幽幽的，俯身附耳道：“阿姐，一连七八日，可曾想我？”
姜容婵蓦地涌上困倦，却被他摁住动弹不得，轻声道：“自然想。”
“我为何看不出？”姜云翊唇角勉强扯起一个笑，“阿姐，我真想信你。”
他呼吸不稳，“我若真是个傻子就好了。”
姜容婵垂下长睫，遮掩眼底情绪，面无表情时颇似一尊玉像。
这模样叫皇帝霎时想起依着阿姐雕琢的神女像。
抱着冰冷玉像入睡的情形如在眼前，夜色陡然漫长起来。
他缓缓眨了下干涩的眼，不再攥住女人细腕，手指挤进她指缝后扣紧。
“阿姐，你白日里同旁人相谈甚欢，我……”姜云翊嘴唇微动，“不能忍受。”
两人目光一同落在案上画卷上。
初学者笔触稚嫩拙劣，却能看出其下笔时多么小心翼翼，唯恐一步出错毁了整幅美人图。
姜云翊脸色铁青，谁允许夏侯瑛随意画阿姐的像？
正经初学丹青，谁会只反复描摹同一张美人脸。
皇帝咬牙，那个贱人在冷宫中无数次落笔，反复失败，才挑了这张讨阿姐注意，得一句“甚好”。
姜容婵平静道：“我只是为他解惑而已，并非谈笑。”
言罢，姜云翊并未再开口。
她心底松了口气，却在长久缄默后发觉不对，顺着他视线望向画，只见画中人垂下的眼皮中藏着颗小痣。
必然离得极近，方才能注意到。
皇帝面无表情，想将夏侯瑛的眼睛挖了，手最好一并剁了去。
他任由血雾弥漫的情形在脑中轮番出现，心底恼怒却半点不少。
疯狂滋长的嫉妒缠满胸口。
心病的症结不在于夏侯瑛，而在于面前的姜容婵。
一袭玄衣的少年跪坐在女人身后，双臂环绕着柔软身躯，犹如浓重夜色笼罩一团轻柔月辉，下一瞬便是逐渐蚕食侵吞。
姜云翊喉咙发紧，“阿姐，当真只是指点技艺么？”
“自然。”姜容婵匪夷所思，反问：“否则还能如何？”
他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哑。
“我信阿姐，”少年鼻尖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香气，声音轻不可闻：“若骗我，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暗探
今岁格外冷， 一场深秋细雨后，长安便提前入了冬。
姜容婵殿内地龙烧得暖和，正站在案边几步之遥， 望着垂首绘图的少年。
“表姐站的那般远，能否看得清楚？”
闻言，姜容婵淡声道：“可以。”
她顿了顿， “离得远，是为你好。”
免得皇帝从哪处突然冒出来，气得要杀了他。
夏侯瑛听懂她意思， 脸上讨好的微笑僵了僵， 低头继续画。
笔尖心不在焉地飘浮。
姜容婵蹙眉， 道：“今日祝久进宫，你若仍然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必要以为你不堪大任，率先敲打一番。”
祝久的嘴皮子淬了毒似的。
话音刚落， 便听见一串脚步声，云苓躬身道：“祝夫人求见。”
“让他进来。”
随着女人温柔的声线，夏侯瑛抬眸， 看见一道身影踏入殿内。
他从未想过， 名满天下的祝夫人是这样的。
华美到锐利，如一柄出鞘的镶满宝石的匕首， 随时可以刺穿任何人胸口。
眼下浓浓的乌青与翠色玉石相映，眼眸中透着点癫狂。
夏侯瑛迎面直视那份癫狂， 顿时寒毛直竖，旋即意识到，祝夫人如此情态竟是因他。
还未缓过神，便见祝夫人向姜容婵一拜， 哽咽道：“臣听见有消息，星夜赶回，方才有失礼数，殿下恕罪。”
夏侯瑛眼皮狂跳，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倘若他有负厚望，不止皇帝，表姐手下那些大失所望的臣子恐怕会出离愤怒，先于皇帝将他砍成肉酱。
姜容婵看出他的恐惧，抬手摁住祝久胳膊，道：“你吓着他了。”
“殿下比臣想象的要关心他。”
祝久微微挑眉，毫不在意夏侯瑛就在一旁，勾唇嘲讽道：“他倒是会争，比钟媪喂的狗崽子还擅长此道。”
他偏过头，轻笑道：“那个人是何反应？”
姜容婵捏了下眉心，沉声警告道：“我是他表姐。”
闻言，祝久总算上下打量少年一番，似乎在看刚修成人形的物件，收敛戏谑颔首道：“瞧着皮相不错，但不及陛下俊美，陛下应当不会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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