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夏侯瑛屈辱之下脸青白交加，姜容婵闭了下眼，让他先回去。
待四下无人，她才道：“你故意刺激他做什么？”
“他没摆清楚位置，”祝久手指捏着茶盏，“他在宫中冷言冷语想必听多了，臣一两句话竟能激得他色变。”
他嗤笑一声，“殿下瞧见了么？他竟也知羞耻难堪，一个废帝不该有这种东西，定是殿下待他太好，使得其又生出自尊心。”
夏侯瑛一旦有了自尊心，随之而来的便是各色欲望。
因为把自己当成人看了，故而先前不敢有的欲念皆冒出来，且会比常人更汹涌，更易被引诱至歧途。
一个趁手的工具，不该有自尊，更不该有欲望。
姜容婵微叹口气，盯着心腹的眼睛，道：“他是我表弟，他的母亲与我母亲是亲姐妹。”
她语气仍旧堪称温和，毕竟长乐长公主从不对下属大发雷霆。
“忘记向你强调这一点，是我的疏忽。”
祝久脸色凝滞，他从未想过姜容婵对血脉如此执念深刻。
他自幼身边血亲扎堆，没几个好东西，除了安平他谁也不在乎，自然难以理解姜容婵竟把便宜表弟放心上记挂。
“殿下这般想，陛下知晓么？”
“知晓，”姜容婵沉默一瞬，“否则他早动手了。”
“他恐怕恨得牙痒。”
祝久声音很淡，望向漆黑屏风倒映出的朦胧人影，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摩天子，沉声道：“今岁太冷，冬日里行山路，常有匪寇劫道，倘若不幸，死个人也是正常。”
姜容婵顿时反应过来，道：“陛下不会杀夏侯瑛。”
此人还有利用价值，皇帝绝不会动他。
“谁能保证那乳母还活着，”祝久闭上眼，显然也不愿意想象这种可能，“臣想，陛下应当更为中意使用战争打开苍国边界。”
符合大胤两代天子的秉性，用战火烧灭一切阻碍。
皇帝嗜战，比景贞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的意思是，”姜容婵犹豫一瞬，“待开春再走么？”
“是。”
“陛下恐怕忍不到那个时候。”
“那便要看殿下如何做了。”祝久眼神微妙，想起那少年不知死活的大胆目光，又补道：“还要看他想不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
铜镜前，女人端坐着，望向镜中眉眼。
不施粉黛，少有的几件首饰也正被一一卸下。
站在她背后的少年一袭素色寝衣，未绣龙袍，唯有一点云纹装点。
“阿姐，痛么？”
姜云翊手法已极为娴熟，但仍旧害怕步摇流苏或簪子上繁复的花瓣扯到她发丝。
“不痛。”
姜容婵嗓音极淡，不知为何，皇帝近来颇为克制。
越是压抑，她便越是惶恐他哪日彻底发泄。
似是察觉不到她的僵硬，姜云翊闲谈般道：“今日祝夫人来了？”
“嗯。”
姜容婵闭上眼，他手中象牙梳缓缓动着，令人颇为惬意，不想多说一句话。
“他竟将我与夏侯瑛比较。”
少年声音听不出喜怒，眸中却流露不满。
饶是祝久是夸赞皇帝皮相，也叫他颇为不快。
姜容婵终于出声，“我有些倦了，想上榻歇息。”
她实则半点不困，只是不愿再听皇帝一点点翻白日里的账，再借机讨要好处。
见她再次借故想走，姜云翊抿着唇，手掌搭在女人肩膀上，微微用力便将她摁住。
他俯身垂首，温声道：“近来朝事繁忙，唯有夜里能相见，阿姐也要这般无情么？”
姜容婵木着脸，提醒道：“长乐宫早已紧闭，非太后允准不得入，陛下深更半夜越过高墙来，本就不妥。”
“何况陛下反复求证的无非是些小事。”她深吸口气，“根本不足介意。”
每次听见皇帝幽幽的控诉她同谁多说了几句话，她便有种是否在做梦的疑惑。
由不得想太多，姜容婵耳边吐息越来越重，越来越烫，似乎酝酿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嗓音却极为冷静，犹如冬日凝固的冰块，看一眼便觉浑身发寒。
少年蓦地一笑，缓缓询问时的嗓音如流水淙淙。
“祝夫人私联先高阳王亲信，也是小事么？”
姜容婵指尖不由抽搐一瞬，慢慢攥紧，绷紧的身子因他的抚摸愈发直。
“蕲侯、曲周侯、长平侯、怀化将军……不约而同地准备上书谏言，”他顿了顿，唇角笑意陡然消失无踪，“让我送功臣之后还乡。”
“还有么？”
姜容婵身子僵硬，木然地动了动唇。
活见鬼，皇帝如何知晓的？
除非他派人监视了祝久。
她垂眼，天子的暗探自然可以将手伸到大胤任何角落。
正怔愣着，皇帝将她抱在怀里，径直走到榻边。
姜云翊心底长长叹气，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不真切，无边无际的怜惜如水一般在心底翻涌。
直到俯身吻了下她颤抖的眼睫，他才缓声道：“阿姐莫要再猜测了。”
少年五指穿过她发丝，抚着她脑袋，平静道：“有人向我告密。”
姜容婵眼眸突然瞪圆，喉咙像被人扼住，待可以喘过气，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她联系的皆是对父亲绝对忠诚的心腹。
半晌，她望向皇帝幽黑的眼眸，冷静道：“你想挑拨我与他们的关系。”
“是他们中有人背叛了你，我陈述此事，”姜云翊半分不避她目光，“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半分心虚也无。
姜容婵脸色隐约泛白，直勾勾盯着皇帝的眼睛，抚着他的脸，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你很高兴。”
皇帝毫不掩饰地颔首，轻声道：“能让阿姐知道旁人的真面目，我快意至极。”
“那人是谁？”姜容婵掐着掌心问道。
沉默。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于是同他一样选择缄默，无声冷笑后合眼背对着他。
奉她请求上书的人皆为老将，皇帝将陆家整治得半死不活，若今年冬北漠不知死活重又来犯，必要仰仗这群老将。
姜容婵额角一阵刺痛，哪怕背对天子，也能感觉到如针扎般的目光。
她掐着他的软肋，引旁人插入他们二人私事。
不知皇帝是何等恼火，这才报复似的不说名字，叫她怀疑。
姜容婵闭了闭眼，恨自己在长安多年染上的疑心病。
皇帝成功了，现下再回忆那帮人，似乎每个鲜活面孔都蒙上一层阴翳。
望着女人冷漠的背影，姜云翊抬手抚着她发丝，蓦地想起今日一早知晓此事时的暴怒。
那群胆大包天的大臣，竟敢接受她的请求。
若他们不轻易应下，阿姐八成就此作罢。
宣室殿内，皇帝一遍遍踱步，也难以遏制住怒火。
他要亲自见姜容婵，亲口问她。
纵使两人之间有嫌隙，也不该牵扯旁人。
这种感觉，仿佛夫妻争执，有不长眼的客人乌泱泱冲了进来。
姜云翊指节攥得发白，恨不能把那帮蠢货的脑袋砍下来，却见榻上的女人忽然转过身，直面他眼眸。
“你会降罪于他们么？”
毕竟是足以削爵的罪名。
女人眸光潋滟，似春日一望无际的荡漾水波，只消望一眼，便如同醉在春水之上。
每每用上这种目光，皇帝便如同被下了蛊，倏然平和起来。
愤怒、焦灼、悲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欲望。
这份欲望比情。欲更难熬。
他渴望与她心意相通，如同千千万万个恩爱夫妻一般。
阿姐的眼睛为何这般蛊惑人心神，他痴痴看了片刻，回过神后喉咙好似更紧了。
姜云翊心尖发痒，垂首吻她唇角，低低道：“自然不会。”
言罢，身下女人丹唇微微张开，他舌尖无比顺畅地探进去。
呼吸交缠间，少年未说的话被心满意足的感受彻底抚平，再没有出口。
“是我安插的暗探递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束发
翌日， 辰时。
云苓撩开床幔，轻声道：“殿下可有吩咐？”
“他几时走的？”
姜容婵仍旧疲倦不堪，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声音略沙哑。
“回殿下，寅时。”
她心中算了算，那便是沐浴后走了， 等他回宣室殿换过上朝的衣裳，也不剩什么歇息的时间。
姜容婵一阵头疼，先前为何从不觉得姜云翊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
寻常人似他那般白日处理政务， 夜里两宫往返折腾， 恐怕早就受不住了。
云苓见殿下脸色时青时白， 不知在想什么，试探道：“夏侯公子在外面候着，是否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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