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身寿衣，却睁着眼睛, 直挺挺的站在谢湫跟前, 月光惨白，映照出他眼底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久不见。”
谢湫后退了两步。
“那位, 托我带话给您。”
“那、位？”
“您难道还没猜出来么？”穿着寿衣的人
“……你们这些人，竟然还敢出现。”
穿着寿衣的那人幽幽笑了起来，“我们这些人一直都存在着。”
谢湫缄默无言。
“对了，那位说……”
“我知道了！”谢湫用有些狼狈急躁的话语打断对方。
“您, 果真知道了。”
“……是的，我会收手，你且去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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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樊贵妃还在试着寻找西昏侯的踪迹。
在这个长安城中, 西昏侯无亲无故, 最多只有宁玉珈这么一个朋友, 以及樊贵妃这么一个……仇家。
他失踪之际恰是长安政局不稳之时, 帝王病重, 群臣各自结党成派, 旧国势力蠢蠢欲动, 西昏侯的突然失踪，在长安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前不久宁玉珈的事情就已经惹来了足够的风波，西昏侯在这个关键时候失踪，更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皇帝的意思。
但揣测归揣测，真正为西昏侯生死担忧的，寥寥无几，肯下功夫去找他的，更是几乎没有——除了樊贵妃。
樊清月来到长安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罢了，虽然她足够聪明，也拥有不错的运气，但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想要积攒下一支庞大的势力还是不可能的。樊清月手下有能人异士，也不乏肯为了她赴死的忠心之辈，然而她的能力还是不足以将长安城掘地三尺，故而这些天来，她一无所获。
她身边的人也并不是很能理解樊贵妃这种莫名的执着，见樊贵妃因西昏侯之事而焦躁不安，他们之中胆子较大的试着上前劝说樊贵妃放弃。
平日人前总是一副从容优雅模样的樊贵妃却在听到这样一番话之后暴怒，直接命人将那名敢于进言的宦官拖下去杖责。
荥阳王来到照华殿时，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照华殿外惨叫不绝，触怒了贵妃的宫人只能狼狈的趴在殿外，在杖责之下哭号。
“贵妃何必动怒呢？”荥阳王缓步走向那个坐在高处的女子，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
“我杖责我的下人，与荥阳王殿下有何干系？”樊贵妃冷冷的回应。
“我记得此人一向对贵妃忠诚，今日是犯了什么事，竟惹得贵妃如此生气？让我猜猜，啊，不会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樊贵妃的神情微变，继而笑了出来，“我不过是因为这个奴才不听使唤而生气罢了，也值得殿下这样探究？好端端的，殿下还是不要多管我照华殿的闲事了吧。”
荥阳王听出了樊贵妃话语中的抗拒，但他反而继续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让我想想，贵妃有什么话是听不得的……嗯，想必是与西昏侯相关的话题。”
樊贵妃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然而面上仍不动声色。
“真是有趣啊，贵妃这一生有过的男人不算少，可为何偏偏总记挂着一个西昏侯呢？”荥阳王疑惑不解的喃喃。
樊贵妃知道荥阳王这是有意要看她发怒，因此她用力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只当是没有听到荥阳王的话。
荥阳王却忽然沉默，变得严肃了起来，“我记得当年贵妃与我结盟之时，曾经坦言，自己是个有野心的女子。”
“……是的。”
“我那时候问贵妃，是否愿意为了自己的野心付出一切代价。”
“我还记得，我的答案是，愿意。”
“那如果，这代价是西昏侯呢？”
樊贵妃怔住，许久后她有些问：“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与他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
她仍然在否认自己与西昏侯的关系，这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一种行为。
荥阳王倒也不直接戳穿她，而是继续说道：“我们几个月前的那个计划，你还记得么？”
“今日殿下是来考验我的记忆力了么？”樊贵妃被问得有些烦躁，“殿下今日到底是想说什么？”
“贵妃大概也已经猜到了，我要说的，是西昏侯的事。贵妃这些天都在找他，我知道的。”
“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
荥阳王以再清晰不过的口吻告诉了樊贵妃这一事实。
那夜樊清月做梦，梦到了少年时的光景。
她跟着池欶一起到了楚国都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繁华。来自乡下地方的野丫头既好奇，又无所适从，只紧紧的跟在少年的身后，生怕自己走丢。
那年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怎样的造化，野心与欲望还不曾支配她的思维，她看着灯火如星河的长沙城，只是纯粹的赞叹着、羡慕着，同时茫然着。
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孑然一身，除了池欶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她认为自己与繁华的都城格格不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天地广大，只小心翼翼的守在池欶身边。
池欶的未来是灰暗的，作为被废太子的儿子，他连保全性命都未必做得到。两个少年男女在偌大的楚都显得那样渺小而又无力，能做的只有相拥着取暖而已。
上元那夜，她跟着池欶一同外出游玩，他们平日里活得战战兢兢，唯有那一晚借着佳节忘却了所有的不快，池欶折下树上梅花斜插在她鬓边，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是樊清月这一生唯一一个为某个人所心动。
她是喜欢他的的，尽管后来她会更加喜欢权势、喜欢地位，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份喜欢确实存在着，被樊清月小心翼翼的藏在内心深处，是不容亵渎的纯白。
少年人的喜欢，是这世上最为珍贵，也最为脆弱的东西。没过多久，有高官上门索要樊清月。
池欶没有护住她的本事，选择了带她一同逃亡，这一路他们可能会风餐露宿，可能会命丧黄泉，可是樊清月还是同意了。她自幼孤苦，又在盗贼窝中讨了好几年的生活，原本最是惜命又最是狡诈，可那时候的她就好像是被冲昏了头脑，竟真的答应了和池欶走。
这场逃亡当然是失败了。樊清月看着池欶因她而下狱，她自己则被带到了那个高官的床榻之上。从那时起，她才深切的意识到，要反抗厄运，除非自身的强大。
除了美艳的皮囊外，她一无所有，于是她便将自己当成了武器。
为了获得权力，她将那名高官当做了台阶，接近了当时的楚国皇帝。
成为了楚帝的妃嫔之后，她满以为自己就可以营救池欶。那年才十多岁的她实在是天真了。
最后她当然没能成功，是池欶的父亲，那名不幸的废太子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儿子的生路。
从牢狱之中出来的池欶性情大变，更是听信了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谣言，认为是樊清月先背叛了他。
他没有能力带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离开楚都，悲痛、自我厌恶、以及对父亲的悔恨摧垮了他，于是他索性自己欺骗自己，樊清月并不值得他爱，是樊清月出卖了他，这才导致了逃亡的失败。樊清月嫁给了他的叔父，这更是成为了他怨恨她的理由——他不知道樊清月这样做的初衷是为了保住他的命，那时候的他，已经扭曲了全部的心智。
于是他们在怨恨之中，越行越远。
原本樊清月还对他是保有些许幻想的，可是几年后当楚帝惨死之时，樊清月明白了，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樊清月的与世上大多数女子相比，更为现实也更为狡猾精明。她是真正的狐狸，魅惑人心的本事倒是次要的，她真正的本事，在于她的韧性与狠劲。
她没有沉浸在悲伤之中太久，在意识到自己有性命之忧后，她迅速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逃出了楚都，又一次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换来了他想要的。
之后数十年，她不再想起池欶——像她这样的人，只会往前看，不屑回首过往。
她习惯了以色侍人的生活，学会了魅惑君主的全部技巧，“江左国色”之名传遍四海，再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什么模样。
后来又过了些年，吴楚两国先后灭亡，她与池欶又在长安重逢。
久别之后乍然得见此人，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年少时他为她簪上梅花的那一幕陡然间挣破重重牢笼，在她心头涌现，她的心脏又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这样一份感情是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的——何止在脸上不能表现，甚至她心中其实也不是很愿意承认自己原来还喜欢这个人的事实。
因此她刻意不与已经成为了魏国西昏侯的池欶联系，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落去关注他。
她想起来了，她这一身最初追逐权力的理由，是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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