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他死了。
樊贵妃从梦中惊醒，梦里是十三岁时美好安逸的光景，梦醒后她坐在绮罗堆中，遍体生寒，放眼望去四周都被月光染成了惨白色，照华殿像是一间空荡的灵堂。
她仿佛要喘不过气来一般的痛苦，可不知为什么，始终都没有哭出来。
荥阳王告诉她西昏侯的死讯之时，她并没有多么悲痛，就好像那一瞬间她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还活在人间。
次日醒来，她也好像没事一样如往常一般梳妆打扮，做那个妩媚艳丽的樊贵妃。池欶、池欶不过是她在她生命中一个略有些重要的过路人罢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活下来，要继续往高处攀爬。
唯有一点她十分在意，是谁杀了西昏侯。
她曾经爱过这个男人，现在恨着这个男人，他纵然是死，也该死在她的手上才是。
荥阳王说，是皇帝杀了他。因为西昏侯之前一系列对宁玉珈的帮助。
“照你这么说，是顺义侯害了他？”樊贵妃冷笑。
“可以这样以为。”
樊贵妃用力的掐紧了掌心。
诚然，皇帝有杀死西昏侯的理由。现在的西昏侯渺小的如同蝼蚁，轻轻一掐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但樊清月并不认为是皇帝动的手，比起她那位老迈昏庸的丈夫，樊清月更怀疑荥阳王。
“是你。”她咬着满口银牙，做了多年优雅从容的贵妇人，她此刻又找回了那股属于乡野蛮子的愤怒。
作为荥阳王的盟友，她清楚荥阳王大部分的谋划。
荥阳王原本是打算利用宁氏侧妃之事，挑动燕国旧贵与朝廷的矛盾——如他所愿，东宫宁氏姊妹双双早夭，大宁氏更是将魏帝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帝羞恼之下，贬谪燕臣，燕人已经有了生乱的兆头。
这时候如果曾经的燕皇宁玉珈再为了自己那两个妹妹而死于魏帝之手，将会彻底引燃燕人的愤怒，待到燕地生乱之时，便是他进一步扩充自己实力之时。只要好好图谋，荥阳王便可以挤掉懦弱无能的虞承翰，夺取太子之位。
然而计划出了纰漏，先是宁玉珈不知怎的竟和缪氏勾结在了一起，接下来荥阳王自己也好像对宁玉珈这个老对头心怀不忍，居然没有痛下杀手。
当时樊贵妃就有种不好的预料，如果魏国的皇位争夺势必要献祭上某个亡国君主的人头，如果荥阳王的王位一定要在动乱中夺取——那么，宁玉珈不死，死的就很有可能是西昏侯池欶。
猜到荥阳王的想法后，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含泪恳求他不要动池欶。
当时荥阳王是怎么答应她的？
想起来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微笑。
樊贵妃恼怒的抬手，想要给荥阳王一个巴掌。后者轻巧的躲开，在樊贵妃怒极的状态下，瞬间从袖中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架在了这个女人白皙的脖颈上。
方才还如同泼妇一般嘶吼着想要扑上来对荥阳王又打又咬的樊贵妃霎时僵住。
果然哪，比起池欶，她还是更爱自己。
**
池欶死去的消息很快在九州上下传开。
原本在楚地，池欶并不是个受民爱戴的仁君，拥护他的人实在不多，他的生死对于许多人来说也不算重要。然而荥阳王早已安排的那些人的煽动下，西昏侯之死算时间内便在朝野内外掀起了巨浪。
楚地的文人哀悼池欶，以此展示自己的忠贞节义。
楚地的百姓为池欶而流泪，他们听到了谣言，以为魏国君主杀死池欶是厌恶了楚人，以为接下来会有沉重的赋税杂役派加到他们的头上。
而并非楚地的人们也在恐惧，所谓兔死狐悲，莫过如是。
在宁氏姊妹死去之后，不利于魏帝的言论传遍天下，哪怕老弱妇孺都知道了，当今皇帝是个昏庸好色的君主，做下禽兽之行的人，不配为天子。
于是很快有急报传来长安——楚地叛乱。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你说是么？弟弟◎
那夜在月下见到过那个穿着寿衣的人之后, 谢湫有好几日闭门不出。
其实也不是他不愿意离开长宜殿，而是他明白，自己根本出不去。
那些人又回来了, 不, 按照他们的说法是, 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就如同真正的死者亡灵一样，徘徊在执念所牵系的旧地, 久久不肯散去。
谢湫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 他流着甘棠的血，那么就注定是逃不掉的。
在宁玉珈面前, 谢湫会尽力的表现出沉稳冷静的一面, 他们之间本就有着巨大的年龄与阅历上的差距，一不小心他就会更加会被宁玉珈所忽视。可是他清楚自己有多脆弱, 这种脆弱不仅来自于多病的身躯，也来自于他的精神。
他并不坚强，就如同藤蔓，势必要攀附什么才能生存。
而如果他所依赖信仰的那个人要将刀尖指向他, 他便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就在他这几天茫然的时候，西昏侯死了。
在得到这一消息时，谢湫沉默良久。
长宜殿的大门被他猛地推开。他大步从殿内走了出去。
西昏侯死了, 他们这些人命运既然是联系在一起的, 西昏侯的死多少会让他们有一种唇亡齿寒之感, 而谢秋要思考的, 是西昏侯之死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想明白一些事物后, 他踏向了前方荥阳王府邸的路。
有些事情, 他已经想清楚了。
**
而在青玄宫, 宁玉珈却还处在迷惘之中。她被困在这里, 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外界的讯息，只能凭借猜测来推断西昏侯的死因，以及西昏死后将要引发的变局。
得离开青玄宫才行。
之前宁玉珈被困在这里时并不怎么惊惶，那时的她所求的只是保住自己的性命，青玄宫内的道士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将她困在这里的正笃道人也在这之后再未过问过她，这让她大大的送了一口气，然后便在庆幸中松懈了下来。
现在看来，还是必须要想尽办法出去才行，再舒适再无害的笼子，也只是笼子而已。
**
谢湫与荥阳王相对而坐，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每一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但他们之所以相处的如此紧张，原因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要见那个人。”
“你已经知道了？”荥阳王扬首，琉璃盏中美酒晃动。
谢湫并不回答这一问题，而是重复之前的话语，“我要见那个人。”
“见了之后呢？要做什么？”荥阳王问。
“这和你没有关系。”谢湫厌烦的皱眉，“总之我不会做和你一样的事情就是了。”荥阳王发上的珠钗晃得他眼睛疼。荥阳王好异服，常化作妇人出入宫闱，时间久了就连魏帝都对他如此行为听之任之，可谢湫看见这样的荥阳王，心中却是十二万分的厌恶。
“和我一样的事？”
“需要我点破么？荥阳王，你做下的那些事情——”谢湫不打算和荥阳王客气，他今日来这为的就是与他对质，“人人都说你荥阳王野心勃勃，其实你不过是那个人的一条狗罢了。那个人想要的是祸乱江山，于是你便助其搅乱山河。你先是打算对付宁玉珈，因为你知道燕地的民风最为彪悍，燕国的复国势力也最为强大，一旦宁玉珈出事，燕地将有大火燎原。”
荥阳王闻言，冷淡的笑了一笑。
“然而想让魏帝杀了宁玉珈，最初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宁玉珈并无背叛魏国之心，哪怕是燕地遗民前来长安，想要将她劫走，她都不愿跟从。燕国两位公主是东宫侧妃，燕臣大多投入魏国朝廷效忠，江遇欢之事过去后，魏帝对宁玉珈的杀心已经差不多都悉数按捺下来了，后来太子妃暴毙，饶阳公主眼看着就要被立为太子妃，于是你故意将这事泄给了皇后。”
谢湫说道这里时，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实际的证据。
宁良娣为皇帝所污的消息是缪家人透露给皇后的，所以皇后这才命人逼死了宁良娣，而缪家人的消息来源，却又是皇宫。
宁玉珈曾经命缪四娘去调查过此事，奈何赵国夫人办事滴水不漏，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但饶是如此，缪四娘也还是辗转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那日来的人马，很有可能属于照华殿。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樊贵妃明面上与荥阳王的交情不算深，樊贵妃算计皇后，未必就与荥阳王有关。
可是樊贵妃身后有个与她曾是旧识的西昏侯，西昏侯怨恨樊贵妃，这份怨恨与曾经的恋慕交织一起，事西昏侯越发的割舍不下这个女人。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樊贵妃，也就渐渐的发现了樊贵妃与荥阳王之间过密的交往。
这些信息陆陆续续汇总到了谢湫这里，他一向是善于推演与分析的人，自然不难将零散的线索串联成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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