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照华殿的宫人却仍然不死心的堵在路上，对着西昏侯说道：“我等奉贵妃之命请西昏侯赴照华殿，西昏侯不至，我等不敢回去复命。”
“你们不能复命与我有何干？我又不是你家主子养的一条狗，她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西昏侯咬牙切齿，戾气几乎难以克制，“再拦在路上与我啰嗦，我杀了你们。”他已经很久不曾杀人了，来到长安之后他也再没了杀人的本事，可是这一刻的西昏侯，却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恣意残暴的君王，挡在路前的宫人忍不住心慌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就在这时，女子的声音传来。
“许久不见，西昏侯还是这样暴躁的脾气。”樊贵妃从道旁小径走出，“我啊，不过是想要邀请故人小聚片刻而已。君侯如此不领情，真是让我难过。”她是这世上最熟悉西昏侯的女人，西昏侯这样一幅态度，她早就料到了。因此她根本没寄希望于照华殿的宫人，而是早早的就赶到了这里。
来这之前她刻意装扮宫自己，锦衣貂裘，珠玉生辉。美艳华贵，这才是贵妃该有的样子。西昏侯冷冷的看着她，也许是被她鬓边玛瑙的光辉刺到了眼睛，他无意识的调转了视线。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那个人，是你的软肋。该死。◎
“你来见我, 所为何事？”
樊贵妃不再微笑，她走近西昏侯，换上了一脸肃然, “昨夜发生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
她的耳目也伸到了安定宫内,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传到了照华殿，西昏侯对宁玉珈的帮助, 她也知道了。
“我来问问君侯……”樊贵妃脸色阴沉, “是否不要命了。”
西昏侯不答，他看着樊贵妃的脸, 眼神说不出来的复杂。
“贵妃应该是盼着我死的吧。”他说。
樊贵妃一愣。
“你差点要了我的命。”西昏侯声音轻柔冰冷, “还记得么，在我十六岁那年。”
*
池欶十六岁的时候, 已经在长沙城内度过了三年压抑昏暗的时光。
好在那段时间里，樊清月一直陪在她身边。
十三岁时，他逃出零陵行宫，落入山贼之手, 是樊清月救了他。之后樊清月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名义上是他的侍女，实际上是……是他的救命恩人。
是的, 恩人, 只是恩人而已。
少年人格外容易动心, 有时候只是一个微笑、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便能搅起心中的滔天巨浪。但池欶反复的告诉自己, 绝不能喜欢樊清月。
从零陵到长沙,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 两个孩子相互扶持着成长。那时候池欶心里是感激樊清月的, 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没有她，他一定会孤独到疯掉。
所以，不可以喜欢樊清月。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樊清月是他的恩人，他得想办法让她过上锦衣玉食无忧无愁的生活，而不是和他一起在绝望之中苦苦挣扎。
那时的池欶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他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叔父年富力强，且子嗣众多。他就连想要活下去都不容易，谈什么谋求大位？
楚都之中，贵胄如云。每逢节庆，便有各家贵女争妍斗艳。元宵之时，这家乘七宝香车出游，那家一身蜀锦华贵雍容。不少贵胄女子都喜欢在头上佩戴复杂的珠玉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作响，在灯火映射下绚丽非常。
池欶看见了身边少女眼中的艳羡。
他没有步摇可以送给樊清月，可是少女的容色是那样的美丽，就该用这世上最好的珠玉来点缀她的容颜。最终池欶只能冒险进入某位公卿的园林，这园林之中有号称名品的腊梅。他折下了其中一枝，小心翼翼的别在了他所恋慕的姑娘鬓边。
名花衬美人，少女微垂下了头，抿唇浅笑。那一瞬她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楚都之中不缺佳丽，这里权贵云集，权贵身边总有数不清的美娇娘作陪。可是那些美人就算再怎么俏丽妩媚，也终究在十六岁的樊清月面前黯然失色。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樊清月的美貌。
她在上元那夜，簪着梅花嫣然一笑的模样被画者记在了纸上，然后送到了高官的案头。
不久后，有人敲开了废太子府邸的门，向池欶索要樊清月。
嘴上说着，自己不配喜欢这个女孩，自己应该将她送去高官显宦之家让她尝到什么是富贵，可是当樊清月双眸含泪的看着他之事，池欶终究还是犹豫了。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握住樊清月的手，对她说：“我带你离开。”
这一场逃亡，是池欶与樊清月分道扬镳的开始。
逃亡的结局以失败告终，池欶是废太子的儿子，生下来就是囚徒，哪有什么自由可言。那名看中了樊清月的高官主动请命领兵追击，最后抓回了他们。
池欶获罪，被关在牢中不得自由。他心想自己果然是个无能的人，一生一事无成。
然而没多久，他竟然被放了出来。出狱之后，才是更深的绝望。
他的父亲死了，樊清月入宫成为了他叔父的女人。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樊清月和那名高官早有勾结，高官是故意说要带走樊清月，引诱他冲冠一怒犯下大错。之后池欶与樊清月一同逃亡，之所以那么轻易的就被抓回，也是因为樊清月悄悄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她根本没想过要和他亡命天涯，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是权力和富贵而已。樊清月这一生之中，最擅长的就是借势。她靠着山贼从她第一任丈夫手中脱身；靠着出卖山贼换得了留在池欶身边的机会；靠着池欶来到楚都，再转而攀上更为显赫的男人。
池欶的父亲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选择了自尽。为子谢罪，以生命为儿子换来了一线苟活下来的机会。
从那之后，池欶性情大变。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已经死了，那个曾经温柔内向的少年池欶死在了十六岁的时候，樊清月杀了他。
后来他变成了……变成了残忍凶暴的怪物，有着人的皮囊，却早没了人该有的心肠。他不择手段、步步为营，沾染了无数鲜血，终于成为了楚国的皇帝。
成为皇帝之后，自然要开始他的报复。
这些年的时光里，支撑着他一步步往前走下去的就是复仇的念头。他将自己所厌憎的那些人的名字都刻在自己心底，每晚入睡前都要磨牙吮血的回忆一遍，确保自己哪一个都不会忘记。
其中他最恨的，就是樊清月。他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这个女人他要做些什么。他想他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抽筋扒皮，一定要让她受尽这世上最恶毒的刑罚。
可惜，他没能如愿。
樊清月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份聪明不仅仅指的是她善于奉迎投机，也在于她趋利避害的本事。
樊清月逃了。在池欶成为皇帝的前夕，她预感到了自己即将面临危险，那时恰逢吴国使臣来蜀，樊清月以美色诱惑了吴臣，由吴人保护着来到了金陵，成为了吴国的妃子，以“江左国色”之名，震动天下。
*
“你走后，我常会想起你。”皇宫御园之内，一身布袍的西昏侯真心实意的说道：“每一次想起你，我都会恨到丧失理智，为了发泄这份愤怒怨恨，我杀了很多身边的人，但那些人的鲜血，都无法浇灭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所以我总想着，如果有再见你的那一日，我一定要杀了你。”
樊贵妃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她一向是很爱惜自己的，能不涉险，绝不靠近危险。
池欶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嗤笑。笑够之后又转身而去。
但是樊贵妃竟然还有胆子上前拦住他，“西昏侯，你要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
“顺义侯已经去了甘露殿了是么？”樊贵妃收敛起了娇媚之后，眉宇间有种肃冷的英丽，“你救不了她的。”
西昏侯没有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他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的，因为宁玉珈其实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缪四娘会为了宁玉珈出面说服赵国夫人，赵国夫人则会让自己的子孙们在皇帝面前保住宁玉珈。
这中间并没有西昏侯什么事。他将宁玉珈送到甘露殿去，就已经是完成了作为朋友的义务了。
可是樊贵妃将西昏侯的沉默误认为了固执，她忍不住恼怒，追上去又补充了一句，“皇后昨夜忽然身体不适，今早上赵国夫人便独自前来中宫探望女儿。”
赵国夫人独自到了宫中，意味着缪四娘无法及时的见到自己的祖母、无法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说服赵国夫人站在宁玉珈这一边，无法调动缪氏子弟去保住宁玉珈。
一些念头短暂的闪过他的脑子，他当即往中宫方向大步走去。
“池欶！”樊贵妃喝住他。
西昏侯装作没有听见，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
樊贵妃站在原地，怔怔的发了好一会的愣。
“你今日不该来这里的。”有人冷不丁的在她身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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