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宫装高髻，容姿美艳，顾盼间秋波流转。
以樊清月的美貌，自然不必在这人面前自惭形秽，但每一次见到对方如此装扮，她都要在心里咋舌，感慨上苍缘何造出了这样的一个人来。
樊贵妃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又是妩媚的笑，“前些日子连绵大雪，近日好不容易放晴，我来这散散心。”
“只是散心吗？”
“当然只是去散心。”樊清月说：“让我烦心的事很多，你知道的。”
回答樊清月的是一声嗤笑。
樊清月脸上没有表情，长睫猛地一颤，眸中不经意间泄露了些许恐慌。
“贵妃，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有数吧。”那人拖曳着锦绣长裙走近，“我们这种人，无恶不作，不仁不义，既然做的坏事多了，心中便也不再存有恐惧。可是贵妃，你现在居然在害怕。你在怕什么呢？”
樊贵妃咬住下唇。在这宫里生活的人，要时时刻刻戴着面具，不能让人觉察到真实的模样。今日她去见西昏侯，是她一时冲动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在西昏侯面前，她好像又变回了零陵郡内，那个一无所有的乡野丫头。
“那个人，是你的软肋。该死。”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这个正笃，绝对有问题。◎
缪四娘有着每日早起的习惯。他们这些出身世家的子女, 本就家教言明，需要学的东西很多，何况缪四娘对自己的要求也极为严格。清晨, 她都会来到庭院练习弓箭。前些时日在得知自己即将要加入东宫的时候, 她消沉了一阵子。然而在见到宁玉珈后, 她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既然宁玉珈可以于百步之外一箭射中荥阳王发冠，那么她也不能输给她太多。
然而这日她才换好胡服到达庭院, 便听说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宁玉珈出事了。
具体出什么事了不清楚, 只隐约传回消息，说昨夜安定宫颇不太平。好像是有刺客混进了宫中想要刺杀宁玉珈, 但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刺客, 而是皇帝派去处死宁玉珈的宫人，因为宁玉珈知道自己两个妹妹死去的真相。
缪四娘听到这个消息后, 慌乱地顾不上练习弓箭，她急着向自己那几个消息灵通的家奴们打听，“那么，顺义侯现在怎么样了？”
家奴们纷纷表示他们也不知道。有人说宁玉珈已经逃出了安定宫, 也有人说，宁玉珈其实已经死了。
其实缪四娘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在宁昭训死去之前，缪四娘就猜测过她那位表面上看起来仁慈宽和的姑父会不会要了宁玉珈的命。
宁昭训在安礼门上纵身一跃, 她死前的那一番举动也惊到了缪四娘。她完全没有想到宁玉珈的这个妹妹, 会用玉石俱焚的方法报复皇帝。
“今日不练了。”缪四娘将手中的弓箭往侍女怀中一塞, 匆匆忙忙大步返回了自己的屋中。
宁玉珈也早就猜到了自己可能遭遇不测, 之前好几次缪四娘去探望她的时候, 她的和缪四娘说过, 如果有哪天她突然不在人世了, 希望缪四娘不要挂念她。
缪四娘是真的将宁玉珈当成了亦师亦友的存在, 听见宁玉珈如此风轻云淡的说起自己的死亡，她自然心中不好受。宁玉珈便笑，说：“你如果真的放不下我，就请你为我去做一件事吧。”
“什么事？”
宁玉珈交给了缪四娘一份书信，叮嘱缪四娘说，如果那日她出事了，就将这封信转交给赵国夫人。
“这样我的祖母就会去帮你了么？”当时缪四娘仍觉得不放心，忐忑不安的问道。
“也许吧。”宁玉珈总是这也一副云淡风轻又倦懒散漫的态度，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缪四娘就算心怀不安，也只能姑且试一试宁玉珈的方法了。
想到这里，缪四娘不再犹豫。将胡服换成罗裙，佩戴好钗环之后，往祖母居住的庭院走去。赵国夫人虽为女子，却是性格刚强有勇有谋，自从她的丈夫死后，她无形中便是缪氏真正的主宰。若宁玉珈那份薄薄的书信真能说动赵国夫人，那么赵国夫人便能调动举族之力，去保护宁玉珈。
然而到了庭院外后，赵国夫人身边的侍女面露为难之色，说赵国夫人进宫了。
“祖母为何进宫？”缪四娘大惊失色。
“皇后突发旧疾。”侍女说。
缪皇后患有喘疾，这点缪四娘是知道的。可是，眼下是冬天，皇后为何会突然发病？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赵国夫人不在府中。缪四娘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份书信，心中焦急不已。
“我也想进宫探望姑母。”她急急对侍女说道。
“四娘不可。”侍女肃然回答：“宫闱重地，岂是四娘可以轻易入内的。若是从前也就罢了，现在……”
从前缪氏借着外戚的身份耀武扬威惯了，倒还真没在乎多少规矩。可是近些时日，正笃道人的出现让缪家人不犹的警醒。正笃对缪氏的态度不善，若是这事缪家人再犯下什么错处，极容易被对方拿捏成为弹劾的把柄。
缪四娘不犹惊慌。但她很快却又变得平静了下来。她走入赵国夫人房内，四下环顾，从博古架中拿下了一只玉瓶，将书信塞了进去，转头对侍女说：“祖母进宫匆忙，忘了为姑母带上这个了。”
“这是什么？”侍女不解。
“是灵丹妙药。”缪四娘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对着侍女说道：“能救姑母。”见侍女仍愣着，她眉头一皱喝道：“还不快去！”
缪家四娘子平日里养在赵国夫人身侧，在下人中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威信。侍女被她这么一吓，当即不敢再犹豫，拿着信笺快步离去。
缪四娘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方缓缓坐下。她不确定能不能救回宁玉珈，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事情只有祷告神佛。
不，祷告神佛不是缪四娘的风格，她应该还能做些什么。她必须做些什么，以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缪四娘猛地想了起来。宁玉珈嘱托过她的的事情，还有另一桩——调查是谁向皇后泄露了宁良娣受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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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玉珈正跪伏在甘露殿中央，与魏帝无声的对峙。
昨夜魏帝命人暗杀宁玉珈，本以为可以弄得人不知鬼不觉。可是宁玉珈逃了出来，在逃出来了的同时将自己面临生死危机的事情也一同宣扬了出来。西昏侯的马车大摇大摆的从安定宫驶出，途径长安不知多少街巷。之后马车停在甘露殿前，宁玉珈从车内走出进入甘露殿这一幕也有数不清的宫人见到。
“陛下想要杀臣之心，臣万分理解。”宁玉珈看着魏帝，不知为何竟还笑得出来，“但臣窃以为，眼下并不是杀死臣的最好时候。”
魏帝脸色铁青。
“顺义侯，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魏帝还想要遮掩自己命人暗杀宁玉珈之事，“你本为亡国之奴，朕怜悯你，饶你一条性命，你不感恩戴德，反而闯到朕面前咄咄逼人。顺义侯，你可要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记得记得——”宁玉珈笑了一下，“臣是陛下两位儿媳的长姊。”
魏帝一瞬间神色扭曲，咬牙切齿。
任是哪个皇帝，都不喜欢这样被胁迫的感觉。
“陛下不妨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宁玉珈跪得累了，索性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也不再称臣，她将她平素一直掩藏的很好的桀骜、乖戾与怨愤都在此刻表露了出来，“我知道陛下对我心里存着忌惮，我燕国的两位公主，文安、饶阳，皆因陛下死得不明不白。”
魏帝抿紧双唇，宁玉珈戳到了他的痛处。
宁玉珈轻笑，笑中隐约透着压抑的癫狂，“陛下怨恨我，焉知我不怨恨陛下呢？陛下也有亲人，我不知道当陛下是他们的时候心中是作何感想。我只能说，我现在心里极不好受。于陛下而言，饶阳是可以供您发泄的女人，文安是毁了您一世英名的恶人。可是对我来说，她们都是我的妹妹。陛下能懂我此刻的心情么？”
魏帝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宁玉珈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感到了危险。他这时猛地记起了宁玉珈是能够和他的长子做对手的女人，眼下这种距离，她随时可以效仿聂政荆轲。
但是宁玉珈站着没有动，她冷冷的看着魏帝，眼神锐利，好像能够刺破魏帝强撑着的镇定，可她的的口吻却是那样的哀凉，“陛下怕我做什么，如陛下所见，我只不过是亡国之奴而已。今日我来这不为别的，只是想请陛下放我一条活路。文安、饶阳已死，我就算是为她们复仇，也无法使她们复生。”她说着这样的谎话，面不改色，好像极其诚恳。
“同理，陛下杀了我，也无法改变过往已经发生的事实。陛下杀我，贬谪燕臣，无非是想要发泄您的愤怒，可就算燕人全部离开长安，甚至就算我们这些燕人尽数死去，就算燕国旧地在九州之内消失的无影无踪，您做下的事情，也终究会有人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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