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安静得像一棵树。
陈楹嘴角勾了勾，玩心大起，走近，缓缓朝他脸上吐烟，烟雾漫过他的眼睛、鼻尖和下颌，犹如一层圣洁无暇的面纱。
隔着散开的雾，她满意地看到他眉头拧紧，脸色不悦。
“周译铮，我喝醉了。”她说话黏黏糊糊的，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周译铮表情未变：“我知道。”
说完，他把她手里的烟掐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陈楹意外挑眉：“所以，你是来关心我的吗？”
周译铮转头，说话时压抑着情绪：“我记得刚才不是有人说我热心助人吗？”
他拿她说的话来揶揄她。
陈楹笑了。
路灯下，雨丝飘了进来，没有任何预兆地，她踮起脚亲了一下周译铮的脸。
时间像按下暂停键，空气凝固，只有路灯下的飞蛾还在扇动着双翅。
这是一个太过大胆的行为。
此刻，在楼上的全是认识他们的同学，只要在座的这些人往楼下看一眼，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到明天，她和周译铮就会成为校园论坛热帖里谈论的对象。
果然，周译铮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瞳孔颤动了一下。
“喝醉了，想亲你。”
她在解释原因，云淡风轻得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周译铮眼神变得幽深：“刚才不是还说不认识我么？”
“看来你很介意我说的话，每一句都记得那么清楚，”陈楹眼睛里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只剩身体的本能在支配着这一切，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呼气，“怎么，你不开心了？”
靠得那么近，周译铮喉结动了动，低头，他看到了他们路灯下的影子，缠绵得像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
应景的是，不远处的便利店正放起上个世纪的复古金曲《亲密爱人》，女歌手低沉温暖的嗓音为这个潮湿的夜增添了旖旎的色彩。
隔着一首歌的距离，他听到陈楹用暧昧的语气说着绝情的话：“不过你放心，这个吻不代表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周译铮，”陈楹眼睛微微眯着，酒气裹着话语扑在耳边，“也就是说，你……自由了。”
*
周末，陈楹本想在公寓躺上一天，但一觉醒来，手机里多了两个未接电话以及两条短信。
沈女士：【醒了没】
【待会来你谈叔叔家吃饭。】
手机反面盖上，陈楹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出门。
晚高峰时段，堵车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电台里的音乐听得人昏昏欲睡，陈楹把无聊的手机游戏玩到通关后，终于到了。
黑色轿车在一幢低调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这里明明身处闹市可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清幽僻静，陈楹刚从车上下来，佣人立刻上前为她敞开大门。
穿过庭院的小径，陈楹走到茶室前，映入眼帘的是茶桌对面墙上那幅宋代名家所绘的枯荷图，笔触细腻节制，极具禅意。
“楹楹，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沈清如放下手中釉色的茶盏，招呼她过来，“你孟阿姨都念叨你好半天了。”
“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她隐去了自己昏睡到下午四点才醒的事实。
又递上那松绿色的糕点盒，对孟筠芳说，“下次我一定提前半天过来陪您。”
“这是文华路那家的蝴蝶酥吧，楹楹有心了。没事的，别听你妈妈胡诌，”谈清川的母亲是位优雅的妇人，举手投足间都戴着书卷气，“再吓唬她，怕是下次都不敢过来做客了。”
“就算您训我，我也要过来的。”在长辈面前，陈楹一向嘴甜，她用撒娇的语气说道，“不然我想你了怎么办？”
孟筠芳被哄得眉开眼笑，连嘴角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耳垂处的珍珠耳环在光线的折射下发出莹润的光泽。
“要是楹楹是我女儿就好了，周末在家陪着我，这日子也就不会无趣了。”许是想到了远在国外的谈清川，她止不住地感慨。
“你这就想错了，这周我也是第一回见她，平时都在学校待着，不愿意回家。”沈女士一点都没给她面子，拆台拆得很快。
陈楹小声抗议：“温馨提示，今天才周二。”
孟筠芳被逗笑，轻轻掩了下嘴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楹楹，上次清川和我说，你暑假去了纽约，你们还一起去看了画展。”
陈楹点头：“是的，刚好有马蒂斯的画展，嘉铭和夏婵也在。”
沈清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是多亏了清川照顾她，嘉铭说，清川还特意请假从学校过来，真是太麻烦他了。”
“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岂不是太客气了。”
话题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这里，前面的闲聊更像是此刻的铺垫，陈楹盯着茶汤中漂浮的细碎茶屑，沉默着，没有搭话。
“一家人”，她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其实她们都知道她和谈清川各自都有交往的对象，但谁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心照不宣地忽略了这一切。
甚至上个月，她和沈女士提起夏婵和谈清川的事时，她也仅是眉头微皱，语气漫不经心。
“谈恋爱而已，不作数的。”
晚霞在天边铺开，夕阳的光照进室内，恰巧映在那幅枯荷图上，思维飘远，陈楹竟想起了离开纽约的前一天，也是这样晚霞极美的傍晚，夏婵在酒店楼下吻了谈清川。
*
夜幕彻底降临，陈楹从谈家老宅开车回来。
北城初秋的风凉爽，沿街淡淡的桂花香气馥郁迷人，陈楹拿着车钥匙走上楼梯，目光不经意一瞥，视线就此顿住，脸上淡然的表情变得严肃。
在她家门前，有人正在等她——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夜色中，周译铮站在她公寓的门前，身上穿着那件她从纽约带回来的雾蓝色衬衫，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站得笔直，宽肩长腿，却显得背影孤单又落寞。
她忽略他脸上复杂的神色，直白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此刻身上穿的这套衣服，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这身衣服果然很适合他。
他本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堪比模特的身高和身材比例，饶是这么简单的款式也让人眼前一亮。
都说时尚的完成度靠脸，而周译铮无疑拥有最顶级的配置。
陈楹在恋爱里有个癖好。
她喜欢打扮男友，喜欢给他们买各式各样的衣服，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她会给喜欢的芭比娃娃搭配不同的服饰，以供观赏。
也因此，她从未和一米八以下的男性谈过恋爱，因为这会影响衣服穿上去的效果。
要不是她和周译铮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真想明天带他去商场，让他一件一件试给她看。
那些隐秘的想法在大脑里缓慢发酵，陈楹注视着眼前的人，在他开口前，她先问了他。
“你怎么在这？”陈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在等我？”
“嗯。”他一向惜字如金。
“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她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可周译铮沉默着，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说话？
那算了。
她不明白既然都找上门了，还在矫情什么。
陈楹冷笑了声，从他身旁走过，在密码锁前输入六位数字，按下确认键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刚要走进去，周译铮却拽住了她的手。
正如那天在火锅店楼梯里他想做的那样。
陈楹回过头看他，眼神锋利：“周译铮，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很多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她不相信他会听不懂她上次所说的话，他本就不喜欢她，也本就对这段关系嗤之以鼻，她已经放他自由了，那现在他又是在做什么。
“陈楹。”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他眼神深邃，恍惚中生出某种深情的错觉，陈楹渐渐屏住了呼吸。
“我把那件衣服捡回来了，”他嗓音低沉，哑声询问她的看法，“好看吗？”
心脏无由来一紧，胸腔里翻涌着某种陌生的情绪，陈楹看向他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靠近还能闻到那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她想象不到周译铮是怎么从垃圾桶里找出这件衣服，又是怎么说服自己穿上的。
她只知道，他在讨好她。
想到这，陈楹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暧昧又炽热。
“好看。”
“周译铮，你在讨好我吗？”
“嗯。”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知想到什么，陈楹嘴角弯了弯，薄唇轻启，“那现在，你把第一颗扣子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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