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戚粼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关照确实形式大于意义，是陆崇羽需要额外消耗能量来回应的东西。另一方面，那点被刺伤的自尊和感情，还是像手背在桌沿上蹭了一下那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但足以让她在接下来做每件事的时候都不自觉地避开那个位置。
陆崇羽越是斟酌着措辞，越说明他考虑过这件事，考虑过她的关心在他目前的处境里占据什么位置，结论是她的参与会让两个人都更拥挤。
这么想对陆崇羽或许有些不公平，他只是太累了，所以需要把有限的精力分配给最紧迫的事。戚粼在心里反复掂量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在他已经那么辛苦的情况下还要纠结这些显得太不懂事了。她应该适可而止。
遇到实在看不过眼的时候，戚粼还是会说的，但只说一次，说了没用的话再说第二遍，就变成了施压。
陆崇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物质上，陆崇羽向来大方。即使已经脱离家里，需要自食其力。他们的关系里，给彼此买东西甚至算不上一个刻意为之的“优点”，只是他们相处的常态。换季了买，过节了买，出差回来带，路过橱窗觉得适合对方也会买。可察觉到戚粼的变化以后，陆崇羽的大方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昂贵的诸如名牌包和首饰，细心的诸如她随口提到某款特定的不好买的零食。
戚粼收到礼物也很捧场，她充分且礼貌地道谢，使用它们，穿戴它们，真心地夸赞它们。
童话里的巨龙总是盘踞在堆满金子和宝石的洞穴里，贪婪地清点着每一枚硬币，对每一颗闪光的石头感到满足。龙喜欢金帛珠玉，这是它的本能。但故事总在勇士到来、真正的交锋开始时才有趣。
戚粼知道陆崇羽不是有意缺席，他在试图把所有关心注意都变成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难得的休息时间，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纪录片，戚粼的脑袋搁在陆崇羽肩窝里。她用自己的手指去勾他的手指，他立刻握住了，扣得很紧，填满了所有空隙，好像手指和手指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距离。
戚粼就心软了。她是很容易心软的，陆崇羽把她揽向自己，戚粼任由身体放松下来，靠进他的怀里。那些坚硬的、执拗的部分，在这个瞬间像落入水中的盐，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然而，很快又有了新的阻碍。
根据戚粼的记忆，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好好吃顿饭，大概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
这两个月里陆崇羽的晚饭十有八九是在公司解决的。偶尔回来得早，也不是为了休息，而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工作。两人就坐在客厅随便吃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吃完她收拾桌子，他去洗碗，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生活被某种看不见的惯性拽着走，一天连着一天，每一天的形状都差不多，模糊，匀速，没有起伏。
那天，戚粼几经犹豫，看向沙发另一头正在低头回复消息的陆崇羽。她想说今天同事说有家粤菜馆不错，什么时候我们有空可以去试试。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语气都各不相同，有的是随意一提，有的是友好商议，有的则像是在试探。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这么普通的话说之前要酝酿这么久，明明只是吃个饭而已，普通情侣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越是觉得平常，就越觉得不该这么大费周章，越觉得不该大费周章，心里那点犹豫就越显得可笑。
最后是陆崇羽在沙发上刚结束一通工作上的电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那个间隙，说：“今天听同事说有家粤菜馆好像还不错，你周末有空吗，我们去试试？”
出乎意料的顺利，陆崇羽闻言看向她，想了想日程，说周六晚上应该可以。戚粼说那我来订位置，陆崇羽说好，我白天要去趟公司，晚点联系你。
于是，从约好那天开始，戚粼就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等待状态。
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走回工位的路上，或者下班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亮起来的间隙，念头会自己冒出来，变成渗透在日常缝隙里的隐秘期待。
约定的日子到了，戚粼这天醒得很早。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早起准备的事情，离晚上七点还有十几个小时，可她醒了就没有再睡的意思。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这一天从最开始就和她有关，被她提前赋予了某种意义，因此每分每秒都变得不同寻常。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鸟叫，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厨房，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三明治当早餐。
一双胳膊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搂进怀里。陆崇羽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还有点哑，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周末不多睡会儿吗。
“醒了就起来了。”戚粼说，“上次新买的餐具你放哪儿了？”
陆崇羽说：“上面的柜子里。”
戚粼抬手去够，她一米六五的个子，平时拿取什么都不算费劲。但那个位置确实刁钻，橱柜最上面一格，贴着最里侧的角落。
陆崇羽看着她踮脚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玩笑道：“你是不是还得再长长，早睡早起别挑食，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够到了。”
戚粼说大清早的别逼我揍你。陆崇羽低笑了一声，手从她腰上松开，拿过盘子放在她面前，说谢我。她说凭什么。他说刚才谁够不到。她说谁让你放那么高，本来就该你放矮一点。他说矮一点你就不需要我了。
毫无营养的对话，像两条热带鱼在水族箱里绕着同一块珊瑚转圈，嘴一张一合，偶尔有气泡从鳃边漏出来，升到水面就碎了，可这说明它们还活着。
吃过早饭，陆崇羽说今天去公司待半天，下午回来。
戚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好鞋，说路上小心。陆崇羽低头亲了她一下，说晚上见。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她预想的慢一点。戚粼收拾了一下房间，随便点了个电视综艺，又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那家餐厅的评价页面看了一遍。她不需要再看了，同事推荐的几道菜她早就记住了，但她还是又刷了一遍，好像这个动作本身能让她离晚上更近一点。
五点钟的时候戚粼去换了衣服，出来坐在沙发上。算算时间，“半天”早过了，一下午也没见陆崇羽发来新消息。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她中午发的“吃了吗”，他隔半小时回了句“吃了，这边还在弄，等忙完”，后面就没有下文了。
戚粼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依次删除。
傍晚六点过十分，陆崇羽打来电话。听筒里的背景音很杂，有人在用很大的声音讨论什么，间或夹着玻璃杯碰撞的声响，像是在某个饭局的中途。
陆崇羽说临时有个接待推不掉，客户从外地飞过来，只有今晚有空，可能要很晚。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克制而缓慢，像是已经做好了她不会高兴的准备，因此把情绪控制在一个不会激化的范围内。他让她别等了，先去吃，又说对不起，下次一定陪你。
戚粼知道他的工作性质，大周末的还得接待客户，陆崇羽作为当事人着实辛苦。
她想过要不就这么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不知为何，戚粼今天就是格外不舒服，所以在最后关头脱口而出：“陆崇羽，如果你觉得我们一起出门只是你在陪我，就不用说下次了。”
听筒里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崇羽轻叹了口气，几秒后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放低。
他说，“戚粼，我很想让你满意。”
这句话一出来，戚粼心里的火气反而蹿得更高了。
很想让她满意。什么意思？好像她才是那个难伺候的人，他在竭尽全力地满足她，而她还不领情。好像错的从来不是他失约，是她期待得太多，太爱闹脾气。
那边又有人在叫他了，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急促。
戚粼理智稍稍回笼，时间有限，电话里吵不出个名堂，陆崇羽挂了电话还得回去应付客户，分身乏术。
戚粼说：“就这样吧，你先忙。”
陆崇羽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收得这么快，补充道：“我忙完就——”
戚粼没等他说完：“嗯，知道了。”
跟着就把电话挂了。
戚粼换了鞋，拿了包，自己一个人去了餐厅。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邻居牵着狗散步，邻居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今天打扮得真好看啊，出门约会吗。戚粼说是吗，谢谢，你是不是换了新发型，很适合你，小狗也还是那么可爱，圆滚滚的。
她没说自己确实是在赴约，只是约会的对象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变成了她自己。
车来了，戚粼坐进后座。车里开了暖气，车窗起了一层薄雾。戚粼抬起手，食指在玻璃上胡乱地画圈，接着又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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