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完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视前方。
车窗上那两个圆点似的眼睛，左边的还好，右边的慢慢泅开了，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变成眼泪的形状。
第33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八）
陆崇羽那天回来的时候将近晚上十一点半。
戚粼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比往常大一点，屏幕的光在客厅里忽明忽暗。
陆崇羽走进客厅，看见戚粼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荧屏，问：“吃过了吗？”
无人应答。情景喜剧的动静把客厅填得很满，罐头笑声一段接着一段。
陆崇羽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他走到戚粼身边坐下。纸袋打开，黄油的香味散出来。
“这家蛋挞不错，走的时候打包了几个。”陆崇羽说，“要趁热吃吗？”
戚粼脸还绷着，对电视里的滑稽场面不为所动，过了几秒，才语气平平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吃的粤菜，已经吃过蛋挞了。”
“记得。”陆崇羽没有被问住，他偏过头看她，像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还记得你之前光吃蛋挞，一次能吃八个，吃完之后说再也不吃了，结果第二天又拉着我去买了一盒。”
陆崇羽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侧过身，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今天够吃吗？”
“我是猪吗，今天除了蛋挞还点了别的菜。”戚粼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态度明确，没好气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吃得很过瘾，下次也不需要你了。”
戚粼说话时压根没看陆崇羽。她的视线直直穿过面前那块发光的屏幕，瞳孔里映着跳动的色彩，装模作样地专注剧情，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
“可是我需要你。”陆崇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面对着戚粼，眼神不闪不避，“今天是我不好，对不起。明天一整天我都空出来，出门或在家都行，我们一起安排。”
说话的同时，陆崇羽把手移过来，掌心覆盖上戚粼搁在膝盖的手背，“可以原谅我吗。”
戚粼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残余的冷淡，但气已经消了大半。
难免还有点计较：“你每次道歉态度都很好，但下次遇到类似的状况，你还是避免不了。”
听到这句话，陆崇羽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还拢着她的指尖，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沉默间，戚粼的目光在陆崇羽脸上游走了一遍，他在组织措辞，她认得他这个样子。
“我不是想替自己开脱。”陆崇羽说，“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至少你是知情的。我们组现在在跟的那个项目，客户是日方。日方的决策链条很长，一个环节确认了，不代表下一个环节也确认了。经常是东京那边开完会，到我们这边已经是下班时间，很多事情就压到晚上。”
“今天那个饭局，是客户临时提出来的。原本约的是明天下午，但他们因为其他安排改了航班，今晚是唯一能碰面的时间。饭局上不只是吃饭，我们下个月初要过项目评审，对面带了两个技术组的人，我们这边过了一遍他们标记的问题，有几个点当场改了方案，重新确认了参数。如果今晚不见，这些问题走邮件，一来一回至少三四天，还要等他们开完会才有回复。时间上会很麻烦。”
“如果可以，我很想有充足的时间跟你待在一起。但工作里很多事情是临时的。客户改时间、合作方临时加会、项目节点突然提前，这些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有些事情是我主观上想避免，但客观上确实很难改变的。”
说到这里，陆崇羽定睛看着戚粼，他目光干净，像是永远不会对她说谎话，“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故意丢下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电视里的情景喜剧恰好卡在一个停顿间隙，没有笑声，没有对白，只有背景里极轻微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
“我知道了。”戚粼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还是有一点不舒服的尾巴，但眼神里的冷淡褪下去，露出底下更接近她本来的东西，“我知道你忙，知道你身不由己，我就是……”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她要的不是陆崇羽二十四小时围着自己转，只是期望落空的次数多了，人的心态也就跟着变了，她不可能毫无怨言。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共享一段属于彼此的时间，这很难吗？听起来很简单，偏偏在陆崇羽这里，就是难以兑现。
戚粼也明白“有情饮水饱”只是一个书上的句子，不能轻易套用现实。换句话说，就算戚粼在物质上没有太高要求，陆崇羽也有自己的事业追求。
两个人的愿望都很正当，无论怎么选，都是在要求其中一个人为了关系的存续而牺牲或退让。或许以后到了某一天，熬过现有阶段，这种状况会有所改善。
可是“某一天”到底是哪一天？这个问题戚粼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没有答案。
戚粼说：“你有想过和我分开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并没有存着什么要挟或是震慑的心思，甚至连以此博取关注的念头都不曾有过，戚粼真的就是脱口而出，像一块经年累月的积石终于塌落。
爱情不是万能的，根本不存在两全其美的第三种选择。她仅仅是意识到了，就说出来了。
陆崇羽说：“没有。”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语气也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可正因为平淡，反而叫人后背发紧。
他抬眼看着戚粼，“你想过？”
“没有。”戚粼立刻否认了，场上形势也发生了变化，道歉的人变成了她，“我随口说的，不是真的这么想，对不起。”
因为事件双方都道歉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们已经在这段关系里表达了足够多的歉意。
时间仍在继续。
戚粼和陆崇羽原本计划去外地旅行，这是很早就说好了的事情，机票和民宿都订好了。但不出所料，陆崇羽提出临时有事去不了，戚粼的反应也已经称得上驾轻就熟了。
“那算了。”她说。
戚粼把行李箱推回床底，连吵架的力气都省了，躺回床上开始刷手机。
如果只是工作，她尚且能说服自己去理解，但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有天夜里戚粼起来倒水，陆崇羽还在客厅处理什么。然而，戚粼出现的那一刻，陆崇羽像是始料未及，迅速把手机翻转过去，抬头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瞬空白，仿佛被聚光灯突然照到的动物。
然后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表情，说你怎么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不用，你怎么还不睡。他说马上。司空见惯的对话，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戚粼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她开始回忆过去几个月里所有不连贯的细节。
陆崇羽以前接电话从来不避着她，最近却会走到阳台上或独自进到书房，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隐瞒什么重要信息。他开始频繁地收取快递，却从不当着她的面处理。有一次她在书房桌面看到一张复印的文件，只扫了一眼，是一些模糊的姓名和日期，还没来得及细看陆崇羽就回来了，很自然地就把文件收起来了。戚粼问起，他也只笼统回复是工作上的东西。
她没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但种种细节上的不寻常，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想起很久以前，陆崇羽还愿意在加班间隙给她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今天见了什么人，午饭难吃，公司楼下新来了一只流浪猫，被送去绝育了，或者只单纯地打给她，说一句“我想你”。那些琐碎的分享现在想来竟然珍贵得要命。
所以戚粼叫住他。
“陆崇羽。”
陆崇羽正准备出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她。
戚粼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刚好是一个伸手够不到他的距离，像是她刻意停在那里。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可疑。”
她语气轻缓，带着点笑意，像是玩笑般随口一提，“你该不会是有情况吧？”
陆崇羽明显怔了一下：“什么？”
反应过来后，他的眉头慢慢蹙起，并非因为自己被怀疑，而是意识到自己给戚粼带去了什么东西。
“没有别人。”陆崇羽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走回到戚粼面前站定。
他低下头看她，用从未有过的表情说出郑重其事的话，“只有你，这是可以确定的事情。”
“怎么确定？”戚粼听见自己的声音。
原本只想用玩笑的语气试探一下，不知不觉却认了真。
“忠诚不是本来就该做到的事吗？”陆崇羽没有反过来质疑戚粼，也没有因此表现出冤枉愤怒。
他平静而直白地指出，“如果我背叛了你，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
这是戚粼未曾设想过的回答，自证清白或许难度太大，陆崇羽说明的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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