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陆崇羽没再给他机会拒绝，直接伸手揽过陈旭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推着他一道进了宿舍楼，回头看一眼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的戚粼，“我和陈旭一起上去，你找个阴凉点的地方待着。”
戚粼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乖乖找了个能遮住头顶烈日的树荫处站着。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她低头数着地上的光斑，耐着性子等了大概十分钟。
终于，陆崇羽一个人从宿舍大门走出来，说：“陈旭睡了，一进门就说困得不行，我看他爬上床睡了，就下来了。”
戚粼点点头：“那就好。”
一晚上没合眼，她也着实有些犯困了，戚粼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伸了个懒腰，“我们也回去休息吧，今天——”
话没说完，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风声。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高处极速坠落，“砰”的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了两人面前不到两米的水泥地上。
粘稠腥红的血迹迅速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其他三三两两的留校生路过，谁都没料到会迎头撞上这般惨状，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瞬间僵住了。
一声尖锐到变了调的惊叫，骤然在原本宁静的校园中炸响，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拔腿冲进宿舍大声呼喊舍管。
一瞬间，戚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手脚在烈日下僵硬冰凉，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冲上前去的，陈旭就躺在那片坚硬的水泥地上，他身体的姿态显得极不自然，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早已坏掉的玩偶，肢体以一种反常的角度扭曲着。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戚粼的喉咙，她甚至不敢碰他的身体，怕稍稍一碰，面前这个人就会彻底散架，她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本能地死死握住他颓然垂落在地面上的右手。
陆崇羽俯身半跪在陈旭另一侧，脸色苍白地拨打完急救电话，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和戚粼轮番呼叫他的名字，试图留住他游走的意识。
在两人焦急而不间断的呼唤下，陈旭似乎终于有了些许知觉。他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神涣散而空洞，好半天才勉强聚焦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随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那表情似哭似笑，仿佛对这样的结局既感到痛苦，又带着某种早已预料的解脱。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等戚粼和陆崇羽都低头凑到他身前，喉咙里挤出自嘲般的微弱气音：
“哎呀……还是没躲过。”
周围纷乱嘈杂，陈旭的世界却安静了，他费力而执拗地看着戚粼和陆崇羽，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向世界阐述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同情，你们，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戚粼忙不迭回应：“愿意，当然愿意！我们还有好多事都没做呢，你别现在就不认账啊，我们还等着你一起……”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地面上。
陆崇羽扣住他的肩膀，下颌紧绷着说：“我们只会想更早认识你，坚持住陈旭，救护车马上来了！”
陈旭瞳孔中的迷雾逐渐散去，眼神变得清明，里面装下了戚粼和陆崇羽的身影。
“原来，我的人生真的不是只有我自己。”在意识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陈旭手指微弱地勾了一下戚粼和陆崇羽的掌心。
“戚粼，陆崇羽。”最后，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千斤重担，他留下一句叹息般轻柔的呢喃，“……再见了。”
今天的天气和昨天一样，阳光并不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陈旭看见了，父母正握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问他到了大城市上学习惯吗，说他是他们的骄傲。他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下了飞机，风很大，他立起衣领，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热爱的生活，世界就在他脚下。戚粼和陆崇羽围绕在他身旁，他们说说笑笑，好像从来没有过烦恼。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中尽数擦亮，那么美好，那么温暖，那是属于他的火柴天堂。
他只是在一切消失之前，把眼睛闭上了。
## 第64章 未完成的瞬间（一）
戚粼睁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她对穿越本身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她只是回到了正确的时间里，听着床头柜上闹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是时间咀嚼骨头的声音。
身体像是灌满了水泥，或塞满了某种劣质廉价的填充物，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经透支了，现在只剩下水垢一样厚重的麻木。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介于生和死之间。
陈旭留在了死亡的那一边。
陈旭死了。戚粼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洗衣机，不停搅动着重复的问题：是我太蠢了吗？是我太掉以轻心了？还是这就是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却只给我一双旁观者的眼睛？这算什么？惩罚吗？考验吗？还是某个一点都不好笑的恶作剧？
生活不是戏剧。电影里，当重要的角色死去，画面会变成慢动作，背景音乐会凄美地响起。活下来的人通常会在那一刻顿悟人生，决定向世界释放更多的善意，去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或者从此奋发图强。这种顿悟，就像是上帝临时发放的安慰奖，为了让惨剧看起来不那么无意义。
但戚粼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重振旗鼓，也没有大彻大悟，只有无尽的疲累和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粼手指慢慢摸索着，摸到枕头旁的手机。拇指悬停在通讯录的上方，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陆崇羽。”
应该先问问他有空吗，披上成年人礼貌的社交外衣，但戚粼就像一具还没被发现的尸体，平铺直叙，“我在家，你能来找我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崇羽仿佛从她的声音里读懂了未尽的内容，或只是无条件遵从：“好，我马上就到。”
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自然而然地继续说：“吃早饭了吗？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太过于平常的问候，仿佛那个让戚粼倍感无力的世界暂时被安置在了身后。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之后，忽然能听见岸上的人说话了。
戚粼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说：“都行，我还不饿。”
“那我看着买点。”似乎在判断什么，陆崇羽安静两秒后说，“你等我。”
陆崇羽到的时候，戚粼打开门，感觉陆崇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只简单洗了把脸，没什么精神，戚粼沉默地在门口站着，她也说不清自己希望陆崇羽看到什么，不希望他看到什么。
“我买了肠粉和虾饺，还有豆浆和叉烧包。”都是她爱吃的，陆崇羽显然有所察觉，但没有点破。他提了提袋子示意说，“先吃饭？现在还是热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餐盒在桌面上摆开后，有一小段时间谁都没说话，戚粼拿起筷子，将食物送到嘴边，依靠本能咀嚼和吞咽。
陆崇羽坐在她对面。他吃饭的速度比戚粼快一点，所以注视她的时间更多一点。
等戚粼放下筷子，陆崇羽掂量着时机，刚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却听她开口了：“我问你个问题。”
戚粼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陆崇羽在长时间的观察和等待中，似乎也准备好了：“你说。”
戚粼眉目静定地看着他：“你想过死吗？”
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但这明显还是超出了陆崇羽的预期，好像戚粼该问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陆崇羽微蹙着眉心，语气不太确定：“你是指……？”
“你想过死吗，意外，或者自杀。”戚粼说，“不好意思，不是咒你的意思。”
陆崇羽不答反问：“你想过？”比起自己，他更关心的是戚粼提问的动机，毕竟没有人会平白无故问这种问题。
戚粼也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想过。”
跟交换游戏差不多，想得到什么，自己就得先交付什么，戚粼默认了这样的规则，“以前读书的时候，其实也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除了生病和父母离婚以外，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学习。”
“那时候很怕排名和分数落后，如果成绩好，父母就会多夸我两句。老师也会称赞我，对我有更多的关注和期许。同学也愿意问你问题，以此为契机变得亲近。可如果我连着一次两次没有考好，一切就变了，父母对我表现出的失望和鞭策，就好像我欠了他们什么。”
明明父母应该是她最亲近的人，却在这一点上并不值得信任。
“所以我会默认，父母对我的态度，就是老师同学会对我采取的态度，即使他们不会完全表露。”
父母教会了她什么？你表现得好了，我就会给你积极和告诫的反馈。你表现得差了，之前的肯定就尽数收回。她知道这样想不一定对，但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又要被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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