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经常会想，是不是只要我一松手一落后，就没人会喜欢我了？如果我成绩不好，也没那么听话，我的优点都消失了，变得没用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存在的价值也被取消了？但直到高考毕业，还有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剩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自己。”
“说得有点远了。”戚粼牵动了一下嘴角，引申过后又回到最初的话题，“所以有时候，在面对无论大小、只要我觉得没准备好的考试的时候，后面遇到自己不想做的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有意外发生就好了。感冒发烧，车祸卧床，只要能让我躲避即将到来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
“心情最差的时候，如果我觉得愧对父母，我就会想我遭遇一场人为的意外就好了，这样至少家里人还能拿到赔偿。如果我在和父母赌气，我就会一个人阴暗地想象，我死了之后他们会是什么样。”
她会细致地勾勒父母得知噩耗时的崩溃，母亲可能会晕倒，父亲会僵在那里，或瘫坐在原地，他们不敢也不愿相信这件事情。她会想象自己的葬礼，谁来了，谁哭了，父母在葬礼上是如何的悲痛欲绝，仿佛只有这样极致哀恸的画面，才能证明她在他们生命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才能反证她眼下承受的痛苦是真实且有分量的。
幻想的精髓，来自父母的“后悔”。这是她所有幻想的终点，也是她汲取安慰的源泉。父母会在整理遗物时，意外发现她从未示人的内心世界，从而想起他们的轻慢和忽略，想起他们的不理解，继而抱头痛哭，悔不当初。
只有彻底消失，才能被他们永远记住。
那样的幻想每次都耗尽心力，掺杂着无法言说的报复快感和自我感动，有时她甚至真的会流泪。
而现在，当她意识到“死亡”这个曾经在她脑海里被反复擦拭、磨砺得寒光闪烁的词语，根本不会对父母造成她预想中的打击，她对他们不再抱有任何期许。
这件事便随之褪去了绝大部分附庸的感情色彩和象征意义，也失去了对她的吸引力。
但她并不对死亡感到抗拒。
不是想死。只是有段时日，她会觉得活着和死掉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非见不可的人，没有什么想到就会觉得“啊，我还不能死”的事情。她没有渴望，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所有她能想到的活下去的理由，都像小孩子过家家时用沙子堆成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就崩塌了，根本支撑不起生命的重量。
“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远比我不幸的人，这样的对比本身也不是很有礼貌。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戚粼直视着陆崇羽，眼神里带着几乎透明的坦诚，和太多自我审视后无法掩饰的疲惫。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活下去。而我拥有还算健康的身体，相对安稳的生活，最重要的，我还拥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明天’。我却用了那么多时间在自我放逐，甚至现在我都没有因此感觉后悔和惭愧。”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戚粼垂下眼帘，双手搭放在桌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缠在一起，“就是感觉，我是不是活得太不知好歹了？不懂得珍惜，只会为别人的离开感到可惜和无能为力，如果把我和对方的人生交换——”
陆崇羽原本还算冷静，听到这里，径直开口打断：“戚粼。”
“没有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你制定的。”陆崇羽伸出手，强硬地将戚粼的双手包裹在掌心，“你对我，对向晴来说都很重要，陶思莞和方康乐对你评价也很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对别人的人生产生了影响，而且是积极的有意义的，你说的话做的事，有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处境和认知。正是因为你非常理解生命的难能可贵，所以你才会尽可能地向周围的人施以帮助和善意，让对方获得了更多力量和勇气。”
“所以，”陆崇羽刻意在这里停顿，语气不容置喙，“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自我反省，而是从今天开始，也学着对自己这么用心。像对待他人一样对待自己，这不是自私，这是对你自己的公平。”
## 第65章 未完成的瞬间（二）
怎么才是对自己用心？戚粼想，或许她并没有陆崇羽说得那么好，她对别人投以温良的注意力和善意，有时只是为了忘记她自己。这样就不用思考怎么改变自己，怎么克服对自己唱衰和自暴自弃的心情。
如何改善自己，途径大致可以分为身体和心灵。
戚粼的手机收藏夹里躺着几十个跟练视频，她都有尝试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频率。但这并非主观上的贪图安逸，有些时候，一种莫名的沉重感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就像一台断电的机器，空有运转的意愿，却没有任何执行的动力。
而那些她年少时嗤之以鼻的心灵鸡汤，如今竟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人到了没招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品味和格调。可悲的是，这些文字要么无法真正说服她那颗早已结痂的心，要么就只能在阅读的那一刻产生共鸣，一旦视线离开纸面，现实的引力立刻将她拽回原地，一切照旧，毫无改变。
“慢慢来，这种事太着急了只会适得其反。”陆崇羽问，“你正式入职大概是什么时候？”
“国庆之后。”戚粼说。
现在是六月，在这段空档里，不能说让她完全从陈旭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这种说法太强调退出和速度了，近似于一种亵渎。仿佛她可以将这段经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脱掉，然后全然无感地继续轻装上阵。
她只能承认，慢慢学会和这件事共存。
后面的时间里，也有赖于陆崇羽不断伸手将她拉扯回到日常的轨道里。他总是有各式各样的理由约她见面，吃饭、看电影、晨跑、露营、看脱口秀演出或去照顾被救助的小动物，花样繁多。有时候也不做别的，只是晚饭后散散步，自驾兜风，或单纯约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天。他就那样强硬而固执地介入她的生活，让她看向过去以外的地方，戚粼偶尔也会主动约陆崇羽出门，日常发送一些没什么主题的信息，让等待和期待填满那些容易让她陷落的空隙。
比如今天，她约了陆崇羽在一间甜品店见面。
店铺在另一个城区，她不常去，跟着手机导航按图索骥，最后还是找了路人询问才得到有效信息。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戚粼注意到对面的人群中，除了上班族和以女性居多的中老年面孔，还有两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学生。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依稀能看见两人在小弧度地打闹。
——现在这个点不会迟到吗？
戚粼记得自己出门就已经八点过了。
——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是逃课了？
她不带恶意地揣测。
红灯转绿，戚粼大脑放空，边跟着拥挤的人潮向前移动。
走到一半，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错了。”陆崇羽扳过她的肩膀，“这边。”
原路折返。戚粼还在状况外，那双覆在她肩上的手已经松开了。抬头望见陆崇羽冲击力十足的侧脸，下意识出口：“不是在马路对面？”
“什么？”陆崇羽没听清，微微朝她的方向倾身。
戚粼结结实实和他对上视线。陆崇羽的眼睛形状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润，睫毛浓长。侧目望过来的时候，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追究，有种冷淡的温柔。
戚粼继续往前走，双脚踩上平整的人行道：“我刚找人问路，以为甜品店在你来的方向。”
“之前是在那边，最近门店换了地址，有很多人还不知道。”
陆崇羽和她并肩，带路的同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眉梢微挑，了然地笑笑，“我也是把车停在这边，走过去了才知道。”
好巧不巧，今天她和陆崇羽的装束再次离奇的相似。从色系到款式，着装统一得堪比那两个身穿校服的高中生。
戚粼越看越不对劲：“等等。”
她蹙眉凝神，目光紧盯着前方那两个举止亲昵的学生。其中一个越看越眼熟，胸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陆崇羽看她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低声问：“认识？”
女生转过头和男生说话，樨嫩的侧脸暴露在阳光下，男生笑着碰了碰她的头发。
戚粼看得分明，就差指名道姓：“我妈的女儿。”
这是个迂回到有点诡异的说法，但陆崇羽立刻领会到了：“蓓蓓？”
戚粼点了点头，转念意识到蓓蓓已经高考结束，按正常进度该上大一了：“现在不是九月份了吗？他们已经开学了吧？怎么跑这儿来了？”
“可能正好没课，大学的自由度本来就挺高的。”陆崇羽示意她朝前看，“他们进去了，我们约的那家甜点店，要跟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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