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年龄阶段，跟踪对方必然会招致反感。但按理说蓓蓓来了霁城，母亲不可能隐瞒，多半还要她帮忙照看。
不能确定蓓蓓这次出行是否大人知情，也不好立刻跟母亲“通风报信”，于是戚粼径直走了过去，正大光明在杨舒霈对面坐下。偶遇得相当坦然。
两双眼睛同时抬起，毫无防备地瞧过来。
蓓蓓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戚粼姐......？”
戚粼其实不太擅长跟青春期小孩打交道，就算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样子，但她和那时的自己相处得也不算愉快。
只能尽可能温和地笑笑：“出来玩？”
蓓蓓和男生对视一眼：“嗯。”
“嗨。”陆崇羽在前台点完单，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在戚粼身旁自然地落座，“店里人真多，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蓓蓓和男生又同时摇头，动作出奇的一致。已经默认陆崇羽和戚粼认识。
对面的男生肢体有些局促，表情却跃跃欲试，戚粼问：“这位是？”
“我男朋友，周意。”眼前的状况接收完毕，蓓蓓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姐，戚粼。”
周意恭恭敬敬地跟着喊：“姐姐。”
“我跟蓓蓓，我们俩是高中和大学同学。现在正在交往，未来也打算在一起……”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以为这是会见家长的场合，上来二话没说就开始自报家门。脸上那种“必须要把重要的话说完”的庄重神情维持到一半，被杨舒霈手动掐断。
“可以了。”蓓蓓代替他感到羞耻，却也发自内心地充裕快乐，“大家都认识你了。”
在场只剩下一人身份不明。
蓓蓓对这位素昧蒙面的帅哥印象很好，有意无意和他对上视线，他都会致以恰如其分的微笑。直觉上不容易亲近，但对小辈也保有礼貌的类型。
“姐。”蓓蓓已经尽量把声音调小，可整桌人都能听到，“这是我姐夫吗？”
戚粼很久没这么尴尬过了：“不是。”
“但你们穿情侣装。”蓓蓓表示自己见多识广。
“这算什么情侣装，满大街都是这么穿的人。”戚粼说，“还没你俩穿得像。”
蓓蓓理直气壮：“我们就是情侣啊。”
从小到大，蓓蓓都不是那种见了长辈往后缩的性格。她在学校可以看准时机跟老师开玩笑，即使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她也能毫不怯场地和对方谈笑风生。
戚粼和她碰头的机会很少，姐姐不会用大人的口吻管教她，从没对她说过重话。她们隔段时间会在微信上聊天，大都是蓓蓓发起的，有时是学习相关的问题，有时就是闲扯，她会主动询问戚粼的mbti，还会跟戚粼说“我现在e得可怕”。姐姐每次都会回复她。
可惜戚粼现在没那么好说话：“所以你们在约会？只有你们两个人？蓓蓓，我记得你录取的学校不在这边，你跑这么远，家里人知道吗？”
因为陈旭，她现在对安全问题格外重视。
蓓蓓和周意你一句我一嘴地解释。戚粼全程一言不发，边听脑子里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两人见戚粼不搭腔，目光转投向陆崇羽。陆崇羽喝一口咖啡，放下手中的马克杯，抬眼对上两人带着明显求助意味的视线。
“所以，”陆崇羽接过话头，语气平常，总结出核心思想，“你们是觉得高考发挥得不太理想，在考虑复读的同时，顺便来看看心仪的学校，为了激励自己可能存在的第二次高考？”
“对对对。”周意立刻点头，“我们是美术生，文化课没学几个月，虽然现在在同一所大学里念同一个专业，但想想还是有点可惜，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复读，打算先来看看再说。”
至于为什么没告知家长，因为大人们显而易见地不会同意。
而且，蓓蓓特意指出：“我成年了，也高中毕业了。”
“所以你们是逃课出来的？”得到肯定答复后，戚粼也没管他们课业上的东西，强调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那你们也得跟家里通个气吧。瞒着大人出门，要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你们有能力自保吗。我们想联络你们都联络不上。”
“所以我们穿的高中校服啊。”
蓓蓓指了指身上绿白相间的运动服，神情犹带着稚气和得意，“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校服的颜色和款式都很显眼，别人一看我们就是学生，应该也会帮忙吧。”
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你们做什么，校服只会让你们更容易被锁定。这意味着你们的社会经验约等于零。戚粼在心里想着。
但这种话说出来太像恐吓，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这两名不速之客。戚粼让他们想好自己怎么跟家人交代清楚。晚上杨舒霈跟着她回家，周意被陆崇羽欣然接纳了，预约进校的时间是明天上午，逛完就老老实实打道回府。
横竖都逃不过一顿骂。事到如今，蓓蓓又开始瞎打听，视线在戚粼和陆崇羽之间来回逡巡：“你们真不是男女朋友啊？”
戚粼拿她没办法，一了百了地回答：“以前是。”
“哦哦。”蓓蓓懂了，“前任啊。”
“但你们看着好好的。”她好像还很遗憾似的，“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我被甩了。”陆崇羽亲切地为她解释。
戚粼：“......”
蓓蓓深表同情：“为什么，哥哥你长得这么帅。”
周意也大着胆子搭茬：“分手了还能再见面吗？”
“怎么不能。”戚粼很刻薄，“你们要是分手了，学校里面照样天天见。”
成功让这对聒噪的校园情侣闭上了嘴。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下午两人还打算去周围商圈逛逛，戚粼去前台给他们打包切件蛋糕。
蓓蓓见她走远了，鬼鬼祟祟地凑近陆崇羽：“哥哥，你可以帮我们跟我姐说两句话吗？我们想再多待一天，后天早上回去。”
据她观察，陆崇羽虽然话不多，但性格随和，意外地很好相处，不意外地很会说话。而且分手了还能和姐姐如常见面，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同样的请求换成他来说，或许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可以哦。”陆崇羽耸耸肩，微笑着，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冰冷的话，“你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好意思，这次帮不到你们了。”
## 第66章 未完成的瞬间（三）
盯着杨舒霈和周意给各自家长报备完行程，过程中免不了各种鸡飞狗跳的盘问。最终还是“来都来了”四个字险占上风，争取到限期两天的自由活动。
戚粼没兴趣当电灯泡，结完账叮嘱两句就分道扬镳。
本以为这件事算暂告段落了，刚要和陆崇羽重新坐下，母亲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她已经请好假，买好到霁城的票了，今天晚上就能到。
戚粼：“……”
戚粼无力地扶了下额角，只要杨舒霈和周意两个人的安全得到保障，别的东西她也不想掺和太多，随便她们怎么折腾了。
戚粼跟蓓蓓转达了母亲今晚就会来霁城的消息，蓓蓓在电话里“啊”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像知道母亲虽然严厉但刀子嘴豆腐心，根本舍不得真把她怎么样，有恃无恐地说：“算了，大不了就是被说一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戚粼挂了电话，稍显沉默，陆崇羽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戚粼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合适，口吻生疏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感觉我妹妹，跟我妈关系真的挺好的。”
不知道是蓓蓓天性胆大乐观，还是因为她从母亲那里过确凿的偏爱，所以并不会认为自己“闯祸”后，母亲的来临就象征着狂风骤雨般的灾厄，需要提前在心里准备些什么。
这种底气，戚粼在年少时从来没有过。她面对母亲时，永远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不知底线的拘谨。
现在长大了，多数时候母女俩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都在各自的逻辑闭环里打转，就像两棵纠缠不清却背道而行的树，明明有着牵连最深的根系，枝叶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生长轨迹。
“我自认为小时候还是挺听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在惹我妈生气。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太讨厌我爸了，但我爸油盐不进，所以她才迁怒到我身上。有时候我又在想，可能因为她第一次当妈吧，那会儿生活压力又大，她只是嘴上不饶人，但出发点是为我好的。”
而蓓蓓，是新的生命，新的起点，新的象征，所以母亲能付诸更多宽容和耐心，对待蓓蓓就像她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不过现在这些也不重要了，”戚粼耸耸肩说，“我现在也没别的要求，让我过个清静日子就行。”
陆崇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急着评判那段过往的是非对错：“跟你妈妈见面的时候，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戚粼谢绝了他的好意，“大晚上的，我妈看到你，还得跟她解释我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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