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在猜你的脸色，生怕一不留神又惹得你不高兴，这种性格已经变成基因刻在了我的身体里。我总是，总是活得战战兢兢，身边有的人说话语气重一点，我的心口就会突然一紧，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谁又突然发作了。”
“然后有一天，我就无所谓了，也就是你眼里的躺平。”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退路了，戚粼索性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我不是说所有事都怪你，但我的性格就是这么养成的，殚精竭虑之后，我根本没有余力再长大了，也不再想努力维系什么。我对我自己都够不耐烦了的，你还指望我去照顾别人？”
母亲闻言冷笑一声：“你哪里是不想照顾别人，你是不想照顾你妹妹吧？”
她往前逼近一步，“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当我是瞎子？门口鞋架上明明摆着双男人的皮鞋！你这么久没工作，日子还照样过，你真是靠你自己手里的钱撑到现在的？”
母亲说完不等戚粼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女人必须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挣的钱才是真的。靠别人吃饭，吃一口就矮一截！”
母亲总是能把自己毫无依据的猜测和训斥包装得非常合理，在戚粼这里，母亲永远是以受害者和拯救者的双重身份出场的。于是批评变成了恩情，指责是源于关心，而拒绝这套逻辑的戚粼，就在母亲口中成了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存在。
戚粼意识到，跟母亲讲道理是徒劳的。她的罪名已经定下了，争辩的效果无异于对牛弹琴，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妈，你误会了。”
“我屋里确实有个男人。”戚粼说，“但不是他接济我，是我养的他。”
“我没靠任何人吃饭。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是靠自己的存款活到今天的。工作辞了，钱还是我挣来的，一分一厘都是。至于门口那双鞋，”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人是我养的，鞋当然也是我买的。”
戚粼看着母亲的脸一点点涨红，语气愈发轻快，“你要骂的词我都替你想好了，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倒贴男人，对吧？没关系，你慢慢骂。反正在你这儿，我解释有罪，不解释也有罪，那干脆挑个罪名响亮点的，你骂起来也过瘾点。”
“妈，你慢慢想。是原来那个‘靠男人接济的可怜虫’更难听，还是现在这个‘包养男人的假大款’更严重？你选一个，我认了。”
戚粼说完，没所谓地往那儿一站，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眼里的讥讽明晃晃的，半点不藏。
母亲的脸色由红转青：“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养的男人在哪儿呢，那男的什么来路，图你什么，你那点存款经得起他造多久？这些东西你都想过没有？”
明明是母亲自己先怀疑戚粼的生活里多了个男人，听戚粼这么说了之后，她反倒不肯相信似的，“你拿双鞋就想框我？好些单身姑娘自己住，特意在门口搁双男士皮鞋，防小偷的！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你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编瞎话还越编越来劲了！想让我信，人呢，带回来啊，给我看看你能有多大本事，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还养男人？”
戚粼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分钟前，那双皮鞋还是她“自甘堕落”的铁证。一分钟不到，证据还是那双鞋，又成了防小偷的道具。同一双鞋，在母亲嘴里来回应召，哪边需要就站哪边。
判给她的罪名在变，但她有罪这件事，从来不变。
戚粼在心里飞速对陆崇羽道了歉，然后转身走到卧室门前，打开门。
刚才她和母亲争吵的音量，隔着一扇门想听不见都难。果然，门一开，就看见陆崇羽抱臂斜倚在门边，姿势倒是很放松，一副明知躲不掉，干脆听候发落的模样。
四目相对。
陆崇羽看着戚粼，避开客厅脸色铁青的戚粼母亲，低声开口，语气无奈又纵容：
“上次演gay，这次演男模？”
他耸耸肩，扯了扯嘴角，“行吧。业务范围挺广的。”
戚粼：“……”
陆崇羽大大方方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戚粼身边，跟戚粼母亲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我是陆崇羽，很荣幸见到您。”
母亲瞠目结舌，没想到戚粼真从屋里领了个现成的男人出来，还客客气气，毫不避讳地叫了她一声“阿姨”。她怔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你和戚粼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没听错，刚才戚粼好像跟您解释过了。”陆崇羽的态度不卑不亢，“就是她说的那样。”姿态从容得俨然已经是这间房子的半个主人。
戚粼母亲的目光在陆崇羽身上来回逡巡，越看越满腹疑云。这人穿着干净简单，眼神也坦荡清白，和她想象中那些被包养的，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张嘴闭嘴只知道找女方伸手要钱，见了家长不敢吭声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你俩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母亲扭头看向陆崇羽，“你有手有脚的，人长得也精神，干什么不行，偏要找个女人养着？”
戚粼不紧不慢地说：“干这行的，没点姿色怎么说得过去？他图我的钱，我也图他的脸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戏了！”母亲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你俩要是在谈恋爱，就直说！明明白白告诉我，就算是暂时失业了，也别拿包养这种话来糊弄我，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妈，是你自己一开始看到门口有男士皮鞋，就觉得我和别的男人有不正当关系了。好像我跟异性有来往这件事，本身就多见不得光似的。”在母亲这里，戚粼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拆屋效应。你说这屋子太暗，要开扇窗，众人必是不许的。但你要是说要把屋顶掀了，他们就会主动来调和，乐意你开窗了。
母亲还是有她的说法：“我那不是把你被男人用钱给拿捏住了吗！女人要想独立首先就得经济独立。又怕你把挣的钱全给男人花了，最后人家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你自己被骗了个精光！”
“那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上来问都不问一句，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戚粼看着母亲说，“你到底是真的想关心我，还是纯发泄情绪，或是两者都有，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你从来不会把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尊重给我。你会对单位领导这样吗？会对街坊邻居这样吗？同样是你的女儿，你会对蓓蓓这样吗？”
“如果你看到我，就忍不住发脾气，那你就不要再联系我。我是任你打骂的沙包吗？”戚粼最后说，“真正需要长大的人是你。妈，这么多年，我依然不知道怎么才能成为让你满意的女儿，你也依然不擅长做我的母亲。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会知道，只要你好好说话，我是很容易心软的。除非你根本不想这样做。”
## 第68章 未完成的瞬间（五）
蓓蓓和周意到家的时候，戚粼和母亲都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仿佛无事发生。
蓓蓓进门一看到母亲，整个人先是僵了半秒，然后立刻哼哼唧唧地扑了过去。
“妈，我错了，对不起——”蓓蓓拉长了声音，整个人歪倒在母亲肩膀上，像没长骨头一样，“我就是想来看看学校，怕你不同意。你看我都是为了学习，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周意站在陆崇羽身旁，战战兢兢，这下是真的“见家长”了，周意想说点什么又怕显得太莽撞，反倒把印象分丢了。虽然现在估计蓓蓓母亲对他的印象也够呛。
陆崇羽低声提醒：“可以打个招呼。”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周意回过魂似的，立正站直：“阿姨好，我是周意，我是蓓蓓的……同学。”
说完又觉得太没担当了，都结伴出门旅游了，“同学”这样的说法纯属欲盖弥彰，周意咬咬牙，豁出去道，“我和蓓蓓也在交往……但我们平时都很乖的！最出格的就是这次没跟您商量，跑来了霁城看学校……对不起阿姨，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我向您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杨巧岚女士，也就是戚粼和蓓蓓的母亲，看着陆崇羽和周意，重重叹了口气。
她先腾出一只手，把蓓蓓从身上剥了下来：“行了，坐好。”
蓓蓓坐好了，肩膀还塌着，眼睛却偷着往上看，看妈妈的脸色。
“我不是不让你们出门玩。”杨女士说。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就喜欢往外面跑，要交朋友，但你们这样有什么都瞒着家里，我很难不怀疑，当初就是因为你们谈朋友影响了学习——”
“我们是高考完才开始交往的！”周意连忙解释，“阿姨，我和蓓蓓之前真的就是以正常同学的方式相处的，我们都知道，这眼看就要高考了，有些事不急着这一时。”
蓓蓓也接着说：“妈，我从小到大成绩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我就这个水平，跟周意没关系，而且我后面高三月考的时候是不是还进步了？没人耽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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