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倒也说得过去，杨女士刚和戚粼结束争执，这会儿战斗力有所下降，蓓蓓本身又是擅长撒娇卖乖的性格，她这个当妈的有时说了两句就被人缠得没辙。
“行，成绩的事说完了，现在说正事。”杨女士正色道，“你们两个，行程和同伴都是瞎编的，现在是运气好没出事。要真出了什么岔子，我，还有周意你家长，我们上哪儿找你们去？这么大的人还没有安全意识，谈恋爱就算了还满嘴胡话，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杨女士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戚粼和陆崇羽一眼。
蓓蓓和周意回来前，杨女士已经三堂会审过陆崇羽了。虽然按他的说法，是他还在追求戚粼，但这都登堂入室了，还配合戚粼一唱一和地胡诌。戚粼要是对陆崇羽没那方面想法，压根不会这种“任务”交给他。
两个女儿没一个跟自己交心的，杨女士第一反应是恼火，觉得自己付出换来的反而是隐瞒和不满。恼火过后，紧随而来的居然是落寞。
她是不是之前真的有哪里做得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本能地想摁灭它。可是这一次，念头漂浮在她够不着的半空，它注视着她，用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那是她审问女儿们的眼神，无处不在，居高临下。
原来被这样看着，是这样的感觉，想躲却躲不掉，只觉得被更高处的目光搜身了。
戚粼打破了沉默：“人都到齐了，赶紧先吃饭，等会儿菜都凉了。”
饭桌上，话最多的是蓓蓓，既然杨女士没再多说什么，那这事儿差不多就翻篇了。她叽叽喳喳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陆崇羽会在蓓蓓讲到兴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予以回应，蓓蓓就讲得更起劲了。他也会在适当的时候，熨帖地将话题延展出去，带到其他人那里，既不喧宾夺主，也不让饭桌上有谁觉得被冷落。
周意和蓓蓓还都高中毕业没多久，杨女士就当他们过家家了。倒是戚粼和陆崇羽，两人都到了婚配的年纪，除去前面的乌龙，杨女士暗自掂量陆崇羽的外形和谈吐，还有刚才从他那里得知的工作，都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想必家里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栽培的。
“小陆，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杨女士问。要是双方家庭悬殊太大，戚粼难保不会受委屈。
陆崇羽的家庭关系太复杂，桌上还有其他人在呢，戚粼赶忙阻止母亲的问话：“妈，吃饭就吃饭，你——”
“没事。”陆崇羽一只手安抚地按住戚粼的膝盖，说，“阿姨，我亲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杨女士一愣：“哎呀，那个，不好意思。”她难得磕巴了一下，“是阿姨问得太冒失。”
“没有，本来也不该瞒着您。我亲生父母走得早，后面是跟着养父母长大的。”陆崇羽继续说，“养父前些年出了一些事情，经济上的，现在还在服刑。养母在公司的职务也卸任了，我们还有联系。”
居然会听见这种程度的对话，蓓蓓和周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便插话。
杨女士也难掩惊讶，没想到陆崇羽身世这么复杂，养父身上还有案底，不免多心：“小陆啊，我知道这个家庭是没办法选择的，很多事你也没办法。但你说你在追求戚粼，阿姨就多嘴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着，换了别人家，那些家境好家世清白的，人家女孩子和父母会介意你家里的事，所以你才找到戚粼这里来了？”
此话一出，蓓蓓先不高兴了：“妈，你干嘛这么说，好像哥哥追求姐姐是将就似的，我姐这么好，不喜欢她的才是眼光有问题！”
戚粼闻言，忍俊不禁地薅了两把蓓蓓后脑勺的头发，她完全懂得蓓蓓招人喜欢的方法，也理解为什么母亲对她说不了太多重话。
“阿姨。”陆崇羽放下筷子，郑重其事，“我懂您的顾虑。但我追求戚粼，从头到尾都是发自我的本心，跟物质条件和外界的眼光没关系。我也从来没有拿戚粼跟别人比过，她从来不是我的退路，是我唯一的选择。”
蓓蓓和周意明显被煽动了，甚至都有点代入了，默默对陆崇羽竖起了大拇指。
只有戚粼，当众听见陆崇羽告白似的发言还有点难为情，但还是替他解释了：“妈，不瞒您说。我和陆崇羽，我俩高中毕业就谈了，那会儿他家里还没出事。要论条件，人家那才是光鲜又体面，但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家境看轻过我。谁能料到人生后面会有什么变故呢，其他人的事，真要算账也算不到陆崇羽头上。”
陆崇羽听她说完，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的手搁在桌布底下，指腹在戚粼大腿上来回摩挲。
戚粼一巴掌把陆崇羽的手拍下去，眼珠子往他那边一斜，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正经点。
陆崇羽把手撤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回桌上，嘴角笑意未减。
“你这话说得，这么大的事，我多问两句怎么了，你妈我还成电视剧里头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了？”杨女士又转过头对陆崇羽说，“行吧，小陆，你也别往心里去，阿姨就是多问两句才放心。你和戚粼要是有相处的打算呢，平时隔得这么远，我也插手不了什么，反正日子是你们过。你家里那些事，你自己要拎清。别拖拖拉拉的，到时候苦了自己，也苦了戚粼。”
“阿姨，您放心，我有分寸，该处理的我都会好好处理，绝不让戚粼受委屈。”陆崇羽说，毫不含糊地表明了态度。
“至于你们两个，”戚粼和陆崇羽的事暂告段落，杨女士话锋转向蓓蓓和周意，“明天回去了好好反省。要是真打算复读，你俩就得先给我分手，听到没有？”
蓓蓓和周意不敢反驳，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脑袋都快埋进碗里。
吃完饭，蓓蓓和母亲今晚在客卧留宿，陆崇羽则带着周意回家了。
洗漱完准备睡觉，戚粼路过客房，听见蓓蓓和母亲说话的声音，母亲的笑骂和蓓蓓时不时发出的争辩和朗笑声从门内传来。
戚粼想起一桩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概高二暑假的时候，爸爸不在家，妈妈带着蓓蓓来找她，晚上她们住在一个房间，叽叽咕咕地聊着天。那时戚粼也像现在这样路过了，听见里面的动静，听着听着，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误闯进了属于别人温馨而和睦的家庭。
热闹是她们的，寂寥是自己的。
戚粼深呼吸一口气，回到房间里，拿起手机，看到陆崇羽发来的消息，说他和周意已经安全到家，他安排周意睡下了。
戚粼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信息，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语音通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喂？”
陆崇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在熟人面前惯常的散漫。
戚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电话本来就是临时起意的：“……是我。”
“我知道。”陆崇羽笑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戚粼顿了一下，“你睡了吗？”
“还没，刚洗漱完出来。”陆崇羽说，“要我陪你聊天吗？”
他的口吻很随意，轻松就猜中了戚粼打来电话的目的，像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
可真要她说，她又觉得语塞。
戚粼不想提母亲和蓓蓓的事，显得太小题大做了，她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在意了。但情绪的涌现总是不分时间和场合，尤其白天的理智在深夜是不管用的，她不由得想起更多有过类似心境的时刻。
怎么说，说什么。
戚粼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陆崇羽。”
“嗯？”陆崇羽很有耐心地，“想说什么？”
其实我很想让自己变得幸福。她没头没尾地在心里重复。
睁眼的时间久了，戚粼眼眶有些不可避免的酸涩。她轻声说：“我很孤独。”
## 第69章 未完成的瞬间（六）
陆崇羽安静了两秒，在询问原因前决定先采取行动：“我现在过来找你，方便吗？”
“别。”戚粼连忙说，“周意还在你那边呢。这么晚了，你跑过来跑过去的也麻烦，就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陆崇羽听得出戚粼是在假客气还是真坚持，家里确实还有个无人看护的半大小孩在，不太好走得开，便继续和戚粼维持电话联络，隐晦地猜测：“我和周意走了之后，你和阿姨那边还好吗？”
“还好，就随便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洗漱睡觉了。”戚粼握着手机，深夜总是容易激发感性，虽然重新遇到陆崇羽之前，她已经很久没这样了，“我就是有时候会想，感觉人生的真相就是，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其他人在场。”
“这么想的好处是，想到最后就会觉得既然别人都不在场，那外界的东西就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坏处就是觉得自己也没那么重要了——既然大家都是一座孤岛。当然我知道，要自己爱护自己，自己看重自己，这才是人生的真谛。但还是觉得有点知易行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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