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立在几步之外， 神色冷淡，并未接话。
萧敬将他的沉默当作了紧张。
“旁人的名字都在， 唯独少了老夫与枢密院中几位大臣。”
他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还算你知轻重。”
主人看见恶犬终于学会伏地以后， 随口给他一句恩赏。
赵玄度眼帘微垂，一句话也未说。
萧敬见状，心中愈发笃定。
果然。
这年轻人做了如此大的事， 却不敢将自己的名字摆到明面上， 无非是因为根基太浅，急着寻找靠山。
明月区区一个小皇女， 能给他什么？
萧敬望着赵玄度，眼中的鄙薄毫不遮掩。
“你替她做了这些事， 无非是想在狄国寻个落脚之处。”
赵玄度没做声。
萧敬看着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心中渐渐生出恼意。
一个无根无族的周奴， 得了几分机缘，竟真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冷脸。
“你倒是比老夫想的更会拿乔。”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从赵玄度身上慢慢扫过。
“说到底， 也不过有几分小聪明，身手勉强能看。凭这些替人跑了几趟腿，便真觉得自己登堂入室了？”
赵玄度依然没出声，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黑眸像看着个死物一样看着他。
萧敬只当他被说中了心事，语气愈发轻慢。
“好在你还算识趣，知道替老夫除了高慎言，又将不该写的名字抹去。”
“这份投名状，做得虽粗糙，倒也舔得老夫舒心。”
萧敬缓缓抚过胡须，终于赏赐似的点了点头。
“罢了。”
“老夫便勉强收下你。”
“往后把尾巴夹紧，学会听话。”
赵玄度这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说完了？”
这三个字里的轻慢让萧敬微微皱眉。
这只“狗”的不识抬举让他不悦。
“怎么？不敢信老夫？”
萧敬冷笑一声。
“老夫知道你有点三脚猫身手。但你瞧瞧这巷子四周，老夫今日带来的，是连朔人都闻风丧胆的狄国大内血屠卫。”
“你再能打，也不过一条独身的野狗。”
“老夫若要你的命，你连这条巷子都走不出去。”
说罢，他抬手击了两下掌。
巷中静悄悄的。
萧敬等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
他又击了一下掌。
仍旧无人现身。
“你说沟里的那六个废料？”
赵玄度忽然开了口。
少年清冷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暗巷里回荡，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萧敬神色骤变。
巷外寂静无声，半只沾着泥的靴子横在墙根，方才还守在四处的亲卫，竟无一人回应。
他死死盯着赵玄度，试图探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玄度不答。
萧敬胸口微微起伏。
他最恨旁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此刻招揽不成，威吓又成了笑话，便本能地想撕开眼前人的脸，逼他露出恐惧。
“你藏在耶律明月身边，究竟图什么？”
“莫非真以为她能护你一世？”
赵玄度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脸上。
萧敬捕捉到这一点变化，心中顿时有了底。
原来软处在这里。
他唇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耶律明月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女。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大狄若亡，她迟早要落进朔人帐中，叫人玩烂。一个供男人取乐的东西，也值得你这样卖命？”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萧敬只觉衣领被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整个人犹如一只破布麻袋，被一股绝对的蛮力狠狠掼倒在地！
“砰！”
萧敬的脸被一脚死死踩进肮脏的泥水里。
泥浆瞬间灌满了这位当朝宰辅的口鼻。
萧敬又惊又怒，双手才撑住地面，后脑便被一只靴子死死踩住。
“你放肆！”
他的怒喝被泥水堵得含混不清。
赵玄度垂眼看着他，脸上已经寻不到半分先前的平和。
随后抬脚踹在萧敬腿弯。
萧敬膝下一折，重重跪进水中。
“你以为老子留你，是怕你？”
赵玄度一脚踩住他的右膝，脚下骤然用力。
骨裂声清晰地响在暗巷里。
萧敬惨叫一声，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
“你们那点走私的底细，老子早就查清了。”
少年的语气极冷。
“投名状？”
“我不动你，是留着给殿下解闷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他脚尖微微碾动，听着身下老匹夫杀猪般的惨叫，眼底升起一抹病态的愉悦。
“再让我听见你拿她的命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萧家满门的骨头，一寸一寸全敲碎了喂狗。”
“听明白了么？”
萧敬没有答话。
赵玄度脚下又碾了一下。
惨叫声顿时划破暗巷。
“听、听明白了！”
赵玄度这才移开靴子。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去指上沾到的一点泥水，随手丢在萧敬面前。
“爬回去。”
说罢转身出了巷子。
萧敬伏在泥水中，右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拖在身后。
断膝处疼得钻心，脸上的泥水顺着胡须往下淌。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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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院院中正在忙另一件大事。
狄地许多穷苦人家，孩子幼时容易夭折，往往要等养到七八岁，才肯认真记下生辰。
宫人入册时，许多人只记得自己生在草青以后、麦熟以前。
当年登记名册的老内官嫌麻烦，大笔一挥，索性全填在五月。
久而久之，重华院里十个人倒有六个是五月生。
乌古里翻完名册，拍案定下：“那便一起过。”
这话自然传进了明月耳中。
她低头替柔妃挑着新送来的丝线，手指在月白与松青之间停了一停。
前世大周皇帝的万寿节，正是五月十七。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宫中悬灯三千盏，百官入贺，重华台依旧连窗子也不许开。
赵玄度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来见她，身上带着满殿酒气与龙涎香，脸色却比雪还冷。
她那时恨他。
连一句陛下生辰安乐也不肯说。
“明月？”
柔妃唤了她一声。
明月回过神，将手中的松青丝线放下。
“母妃。”
柔妃望着她发红的耳尖，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却只问道：“想什么呢？”
“院里要替五月生的人一道过生辰。”
“嗯。”明月低头拨了拨丝线。“阿乖……似乎也是五月生。”
柔妃忍着笑：“似乎？”
“我偶然听说的。”
“那是初几？”
明月不说话了。
柔妃看她一眼，慢慢把手里的绣绷放下。
“好。母妃替你问。”
明月道：“就随口问问。”
柔妃笑道：“自然是随口。”
明月又道：“也别叫他多心。”
柔妃点头道：“母妃做事，你还不放心？”
半个时辰后，她带着两套夏衣，去了西偏院。
赵玄度正在廊下擦刀。
见柔妃过来，他将刀收入鞘中，起身行礼。
“娘娘。”
柔妃看了看他的衣袖。
短了一寸。
肩背也绷得太紧，显然是去岁旧衣，身量长了以后一直将就着穿。
“院中正裁夏衣，我叫人替你也做了两身。”
赵玄度道：“不必。”
柔妃把衣裳递给身后的宫女。
“你们年轻人最爱说这两个字。”
“衣裳短了说不必，伤口裂了也说不必。等哪一日胳膊冻掉了，才肯承认自己少一只手。”
赵玄度听着这番话，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柔妃在廊下落座，侧首叫人取来针线要替他拆补。
“站近些，我看一看。”
赵玄度未动。
柔妃抬头：“怕我吃了你？”
他这才走过去。
柔妃量了量肩，又比了比袖长，口中随意问道：“多大了？”
“十七。”
“虚岁还是实岁？”
赵玄度看向她。
柔妃手里的软尺顿了顿。
“院里五月生的人多，要一同过生辰。总要知道你该不该多吃一碗面。”
“娘娘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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