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低着头，将新的细布在她纤细脆弱的胳膊上一圈圈缠好。
明月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道：“我喜欢的。”
赵玄度的手骤然停住。
屋中静得只剩烛花轻爆。
他缓缓抬起眼。
明月明明怕得眼睫发颤，却仍仰着脸，勉强挤出一副讨他欢心的模样。
赵玄度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浮在他唇边，艳得近乎森冷。
他替她系好细布，随后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脸。“你方才说，我不会杀他们。”
明月看着他。
赵玄度道：“再说一遍。”
明月轻声道：“你不会杀他们……”
“为什么？”赵玄度手掌扣着明月的后脑，“我为什么不杀？”
她唇角轻轻抿住。
赵玄度俯下身，黑沉沉的眼睛牢牢盯着她：“看着我，说。”
明月卷翘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赵玄度脸颊紧紧贴着她冰冷的侧颜，在她耳畔轻轻低语：“因为我是阿乖。”
“说。因为我是阿乖。”
明月眼睫一颤。
赵玄度指腹压过她柔软的下颌，声音越来越低。“说。”
明月轻声学道：“因为你是阿乖。”
赵玄度定定看了她许久。
她说这话时内心有几分信任，他心里清楚。
明月也清楚。
可他还是像终于讨回了什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记住了。”
他将人重新抱起来，避开受伤的右臂，用锦被再次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明月身子仍有些僵。
赵玄度也不理。
他牵过她的左手，放到自己腰间。
“抱着。”
明月依言抓住他的衣裳。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又嫌她抱得不够紧，索性握着她的手腕往前带了带，让那条纤细手臂整个环住自己。
“睡。”
明月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再动。
赵玄度也闭上眼。
方才那一步，他已经停了。
今夜不会再碰。
可阿乖该有的甜头，他一样也不打算少。
她要门开着，他便由着门开。
她不许他站在身后，他便守在她眼前。
但她仍要睡在他怀里。
仍得抓着他的衣裳。
仍得一遍遍承认，他是阿乖。
冷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得床帐轻轻摇曳。
赵玄度将明月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安抚。
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此刻死死圈禁着他不择手段抢来的神明。
哪怕心里滴着血，他也绝不会放手。
……
城南旧驿的地窖里，烛火昏黄。
那名宫女被人堵住嘴，双手反绑在木架上，裙摆早已被血浸透。
她起初还能挣扎，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蒲察坐在灯下，一脚踢翻盛水的铜盆。
萧敬一死，他在狄国苦心布下的线便断了大半。
近来城中又处处排斥朔商。
从前见了朔人便低头赔笑的小吏，也敢推说公文不全，将货车拦在城门外。
蒲察心中正憋着火，玩弄蹂躏的手段便越发狠。
帘后又传来一声惨叫。
阿苏守在石阶下，脸色发白，掌心却兴奋得出着一层又一层的汗。
这宫女平日同她交好，是她亲口哄来的。
她说城外有人托她带信，又说只耽搁一刻，绝不会叫人发现。
这会儿子，里面的人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苏害怕得腿软，心底却又生出一股隐秘的痛快。
那些往日瞧不起她、背地里取笑她汉人出身的人，原来也会哭，会求饶。
此刻更是像牲口一样被人拖进去。
地窖的门忽然大开。
一块染血的帕子被丢到她脚边。
蒲察立在门内，扭曲阴森的面容隐在昏光中，语气冷淡。
“她已经没用了。”
“下一个，你准备带谁来？”
阿苏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半晌，她慢慢笑了。
明月殿下。
如何？
——
萧敬通朔一案，很快便有了定论。
军令、私印、往来密信样样俱在，萧无咎又亲手截下了送往金营的消息。
狄帝震怒，当殿定萧敬谋逆之罪。
照旧例，萧家原该抄没。
可萧氏旧部遍布军中，骤然尽除，反易生乱。
萧无咎又亲手诛父，保住宫城，狄帝便只治萧敬一人之罪，命萧无咎暂摄父亲旧部。
朝中无人再提“弑父”二字。
人人只称他大义灭亲，诛逆有功。
萧家不可祭拜立碑，无葬礼，门前不可挂白灯。
而萧无咎新送来的官印，如赵玄度所言，已经摆上他的案头。
--
这几日，赵玄度依旧常在夜里出门。
萧敬倒下，几处隐秘银库便要重新安排。
旧臣名册、兵器、马匹、路引，桩桩都关系着他日后回周夺位，半点不能出错。
他往往天黑离院，五更前才回来。
明月屋中的灯，也一夜一夜亮着。
自北山回来以后，她的头痛便比从前厉害许多。
白日尚能撑着，到了夜里，眼前总有血色翻涌。
按理说，赵玄度夜里不在，明月该松一口气。
她怕他。
她想趁着这机会，狠狠拔除自己骨子里对他那种病态的依赖。
她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只要赵玄度陪在身边，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的心跳，便能慢慢睡着。
睡沉。
如今他夜夜里不在，她反倒想将这点习惯断掉。
那日傍晚，明月坐在灯下翻看宫中送来的案册。
她近日睡得不好，眼周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红，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柔软。
赵玄度立在她身旁，低头束着腕间护带。
明月指尖在纸页上停了片刻，轻声道：“近来院中查得紧，你夜里暂且不要过来了。”
屋中霎时一静。
赵玄度手指微收。
明月低头理着案上的纸张，神色平静。
“等这阵风声过去。”
赵玄度慢慢抬眸，眼底一瞬暗得不见光。
她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纤细身影被烛火照得单薄，似乎此刻只要他声音再重一些，便会立刻惊得往后退去。
他压住心底的戾气：“只是夜里？”
明月眼睫轻颤，低低应了一声。
“嗯。”
赵玄度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勾了勾唇。
“好。”
那声“好”轻轻落下，听不出半分违逆。
他俯身替她拨开落在案册上的一缕长发，指腹擦过她柔嫩的耳垂，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听你的。”
明月肩背微微一僵。
赵玄度尽数看在眼里，眸色却愈发幽暗。
她说的是暂且。
也只是不许他夜里来。
白日照旧。
等风声过去，夜里自然也要照旧。
他将腕带系好，转身出了门。
当夜，赵玄度果真没有进她的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她又抱我
重华院里每一盏灯何时熄灭， 赵玄度依旧知道得清清楚楚。
子时，明月房中的灯还亮着。
丑时，乌古里端了热水进去。
寅时， 窗纸上的纤细人影又坐了起来。
赵玄度独自站在西厢窗前， 手中密信被捏出深深折痕。
到了第三夜，明月屋中的灯又亮到子时。
赵玄度从暗库回来，站在廊下，看见窗纸上映着她日渐瘦弱的身影。
一会儿坐起， 一会儿又躺下。
乌古里端水进去，片刻后又端着原封未动的药出来。
赵玄度终于抬手推开了门。
明月正坐在榻上， 长发披在肩后，因为长期缺乏睡眠， 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色血丝。
见他进来，她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赵玄度反手将门掩上， 目光从她苍白的小脸落到床边那盏未动的药上。
明月轻轻抿唇。
“我没事。你出去吧。”
“嗯。” 少年嗓音低沉，随意应了一声，却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随后， 赵玄度脱下玄色外衣， 高大的身躯直接在床榻外侧坐下。
不强迫她叫阿乖，不伸手抱她， 也不去碰她一片裙裾，只躺在床榻最边缘。
犹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替她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帐外所有的冷风。
明月不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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