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拿起来时，心口莫名一跳。
那几个扣眼之间的距离，几乎正好能束住一个少年的手腕。
与赵玄度腕间那圈多年的旧伤，严丝合缝。
布包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头只写了两行字：最后一人尚活。西北旧马场。
明月抬起眼：“谁送来的？”
乌古里摇头：“守门的人只看见一个灰衣婆子。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
明月低头看着那条皮带。
暗褐色的血已经渗进皮革里，年月再久，也洗不干净。
她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更多从前不曾细想的事。
在她前世记忆里，周帝赵玄度，从出生起便是周国最尊贵的皇子。
生来便该住在重重宫阙里，受最好的教导，读帝王之书，习君子六艺。
她从未深入想过，他今生为何顶着赵承琰的名字被朔人追杀。
也从未想过，他身上那一重压着一重的旧伤，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下的。
去年冬日，在朔使馆外，她曾隔着厚毡听见蒲察与沃颜赫连谈笑。
腊月将人关进柴房，三日不给水饭。
专吊他的右手。
吊不肯断，便再吊一次。
说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用碎瓷割断看守喉咙时，蒲察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仿佛他折磨过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条怎么打也不肯驯服的畜生。
那时的赵玄度，已经在朔人手里许多年。
明月自然曾听人提过。
周国十年前送给朔一位年幼质子，名叫赵承琰。
她握着皮带的手慢慢收紧。
眼前这条皮带的尺寸，分明属于一个更小、更孱弱的孩童！
也许今日这场宫女案背后藏着的，并不只有几条枉死的人命。
还有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赵玄度。
这里面藏着关于赵玄度如何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真相！
明月将皮带折起，收入袖中：“乌古里，叫人备马。”
乌古里吃了一惊：“殿下真要去？”
“去。”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水盈盈的眸子里褪去了往日的娇怯。
“可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引你过去。”
“我知道。”少女的换上了一抹令人心惊的冷静。
“他们既肯把骨利的腰牌、珠娜的衣扣都送来，便是怕我不信。”
“那个人专程在旧马场等我。”
乌古里急道：“既然知道是局，更不能去。”
“正因是局，才要去。”明月抬起眼，烛光映进她清亮的眸子里。
“他已经开始灭口。今日若不肯现身，明日便会烧掉所有东西，跟着朔使离开。”
“我们抓住一个骨利，他便杀一个骨利。再这样查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替他死。”
她将腕间银铃往袖下藏了藏。
“这一次，他想要我做猎物。”
“我便让他以为，猎物真的来了。”
--
重华院，卢夫人守在廊下专等侍卫阿乖。
自上回在柔妃宫里失了脸，卢夫人便一直对赵玄度怀恨在心。
劝说明月嫁去朔国那桩事儿不成，她几次来寻，不是被人拦在门外，便是扑了个空。
柔妃又是个看着柔弱，实则油盐不进的。
上回听说明月连生辰都不肯叫侍卫知道，她顿时觉得寻到了下手之处。
那侍卫瞧着凶狠，到底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这种没权没势的底层泥腿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心里最是自卑敏感，城府心计更是半点没有。
自己堂堂朝廷命妇，只消摆出官威，随便拿两句诛心的话一刺，还愁不能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奴才吓得屁滚尿流？
她只须说几句重话，叫他认清自己在明月心中的分量。
告诉他明月殿下根本没将他当作自家人，便能吓得他知难而退。
如此，既解了丈夫的烦忧，也出了自己心中恶气。
因而她守了两日，终于等到赵玄度落单，便从廊柱后迎了出去。
廊檐下，赵玄度一袭冷硬的玄色劲装，正垂眸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
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卢夫人心里打了个突，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哟，这大半夜的，还在主子门前摇尾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另一边， 明月唤来一名宫女。
“去告诉乌烈和阿塔海，带二十个人从西北旧道出宫。”
“不要穿甲，不许点火， 也不许跟得太近。”
“旧马场有南北两道出口， 叫他们各守一处。未听见三声铃响，谁也不许现身。”
宫女领命而去。
乌古里这才稍稍放下心，又道：“万一他们在里头便动手该怎么办？”
明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银月扣，系在腰间。
那东西看似只是寻常腰饰， 扣下却藏着一片薄而锋利的短刃。
少女不紧不慢地将衣带压好，没叫乌古里看出端倪。
“那便看谁先沉不住气。”
……
夜色压下来时， 两人走出重华院。
西北旧马场在宫墙之外，早年供朔使驯马， 后来死过人，便渐渐荒废了。
沿途草木深深。
秋虫藏在枯草里， 叫声一阵接着一阵。
明月走在前头，乌古里提着灯跟在身后。
走到一处半塌的石亭前，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呻吟。
乌古里立即挡到明月身前。
“谁？”
草叶晃了几下。
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 灰衣已经被血浸透， 右手肿得不成样子，才爬出几步， 便一头栽倒在地。
“殿下……”
女人艰难抬起脸。
乌古里倒吸一口凉气：“阿苏？”
阿苏哭着往前爬。
“救救奴婢。”
“蒲察要杀奴婢灭口。那些宫女……那些宫女都是他抓走的。”
乌古里握紧灯柄：“你之前分明用纸条嫁祸过阿乖！”
阿苏脸色惨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奴婢该死。”
“可最后一个人还活着。蒲察今夜便要将她带走， 奴婢若不逃出来， 她也要死了。”
明月站在灯影里， 静静看着她。
阿苏身上的伤是真的。
掌心被踩烂，肩背有鞭痕，耳后留着一道新鲜刀口。
蒲察为了让这只饵更像一些， 确实没有手软。
她知道有诈，但这饵若不吞下，背后的毒蛇就不会出洞。
阿苏想让自己单独前往。
明月便故意入局，问：“人在哪里？”
“旧马场最里面的驯马屋。”
“你带路。”
乌古里急道：“殿下——”
明月回头轻轻道：“你先扶她去止血，我进去找线索。”
乌古里却立即明白过来，不再阻拦。
明月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单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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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挣扎着要站起来，才撑起身，膝盖又无力地软下去。
乌古里只得上前扶她。
“少装死。”
“你若敢耍花样，我先掐死你。”
阿苏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肩上，低声哀求：“慢些，我走不动。”
二人沿着荒草小径继续往前。
乌古里只觉得阿苏身子一沉。
“你没事吧？”
她下意识低头，只见阿苏左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方黑布。
布上散着一种辛苦而腥甜的气味。
是朔人用来驯烈马的醉马藤。
那种藤生在北地盐碱滩上，汁液能叫最烈的马闻过以后四肢发软。
乌古里刚刚偏过脸，黑布已经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猛地挣扎起来。
阿苏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声音贴在耳边，又低又狠。
“别动。”
“越动，死得越快。”
灯笼从乌古里手中坠下。
火光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彻底熄灭。
……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明月独自踏入了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气的旧马场。
屋里比外头暖得多。
空气中的腐臭味却腻得令人作呕。
“啪，啪，啪——” 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的抚掌声。
火把骤然亮起。
蒲察悠闲从容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之上，他脚边跪着一个朔兵，正在替他擦靴子。
明月侧目，墙边挂满了绳索、铁钩与皮鞭。
几只大小不一的木箱整齐地堆在角落，箱盖上分别写着日期。
“大狄的公主，果然重情重义。”
蒲察看见明月独自进来，他刀疤纵横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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