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道了？”
满院霎时一静。
大嘴巴乌烈的哭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心虚地往阿塔海身后缩，奈何两只手还抱着赵玄度的腿，根本缩不动。
赵玄度看向他。
“你说的？”
乌烈咽了口唾沫，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只说了能说的。”
“什么叫能说的？”
“就是你七岁被关进笼子里，挨饿、受刑、被吊着打，十岁逃出去杀过人，十二岁又逃了两次，十五岁还——”
阿塔海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
乌烈呜呜挣扎。
赵玄度额角跳了一下。
“重华院还有谁不知道？”
阿塔海沉默片刻。
“乌豹应当不知道。”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阿塔海缓缓闭上嘴。
乌烈忙扒开他的手。
“师父放心，你的身份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只说你小时候被朔人抓走，吃了许多苦。”
“谁敢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我就打死谁！”
屋子正一通乱糟糟的，柔妃忽然轻声唤道：“阿乖。”
赵玄度抬眸。
柔妃手哭得不成人形，手里攥的那方帕子被她揉成了酸菜。
眼泪才擦干，转眼又落下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赵玄度阴沉着脸：“已经好了。”
“好了，也是疼过的。”
院里顿时又响起一片吸鼻子的声音。
赵玄度眉心越蹙越紧。
“娘娘这里还有几盒祛疤的药。旧伤虽未必能全消，好好养着，总能少疼一些。”
一旁的孙妈妈赶忙打开食盒。
“这是才炖好的羊肉，软烂得很，半点不费牙。往后回来得再晚，灶上也给公子留一碗热饭，断不能再饿着。”
柔妃望着他的右手，又问： “右手如今可还疼？拿筷子可受影响？”
赵玄度冷声道：“能杀人。”
众人的哭声霎时停了。
赵玄度神情阴沉，周身带着令人不敢靠近的戾气。
柔妃听完，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都伤成这样了，还只记得杀人。”
她抬了抬手。
两个宫女立即捧来一件厚实柔软的狐裘，不由分说地裹到赵玄度身上。
赵玄度脸色一僵。
还未挣开，宫女们已经一拥而上。
“阿乖，这是桂花糖藕，甜得很，你快尝一块！”
“这是牛乳羹，最养胃了！”
“这瓶是活血的，那瓶是止疼的，都拿去！”
“这肉包子才出锅，先吃一个！”
片刻之间，未来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帝，被厚重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左手塞了一碗牛乳羹，右手握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腿上挂着一个哭得直抽气，甩都甩不开的乌烈。
一时间，院里哭的哭，笑的笑，乱得像开了锅。
赵玄度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越来越冷。
他进门以前已经看过窗户，算过距离，连先砍谁、后杀谁，带明月从哪一条路出去都想好了。
结果这一群人围上来，竟然并非为了捆他。
他们从未想过拿他的身份邀功。
他们只是怕他冷。
怕他饿。
怕他那只早已能握刀杀人的手，到了今日还会疼。
赵玄度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知道，伤口被人看见以后，等来的也可能不是鞭子。
是狐裘、热汤和一个烫手的肉包子。
他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抬起眼。
明月已经换下血衣，安安静静站在廊檐下。
灯光落在她洗净的脸上。
她没有过来，只隔着这群吵闹的人望着他。
眼中只有平和的坚定。
她在告诉他，她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从今以后，她选他。
这里的人也会护着他。
赵玄度望着她，握刀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肩背间那股随时准备杀出去的力道，也悄然散了。
乌烈还抱着他的腿抽噎。
“师父，你怎么不吃？”
赵玄度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
他沉默片刻，低头咬了一口。
乌烈顿时又哭了。
“吃了！师父吃了！”
阿塔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吃个包子也值得你喊？”
赵玄度没有理他们。
他隔着腾起的热气，再次望向明月。
明月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
人群最后，巴图微微弓着腰，仍是那副老实木讷的模样。
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赵玄度露出狐裘的右腕上。
年岁、相貌、旧伤，还有从朔国逃出的经历，与钟政巨送来的那封密信一一合上。
原来相爷苦寻多日的质子，一直藏在重华院里。
——
千里之外，朔国大营。
猩红的兽皮毡帐内，酒肉的腥膻与令人作呕的淫。靡气息交织。
蒲察死讯传回朔国时，王帐内先静了一瞬，继而爆出一片怒骂。
朔主一脚踹翻酒案：“狄帝那条老狗，平时见我们连骨头都要磕头谢恩，如今竟敢纵容手下反咬主子！”
大皇子当即请命发兵。
三皇子已开始盘算破城之后如何分配狄国的金矿、马场与奴隶。
众人要狄帝亲自出城负荆，要他献出明月，再送三千少女入金营谢罪。
“我要亲率大军踏平上京！把他们皇室的女人全剥光了，像牵羊一样拴在我们的马槽边。”
“让她们白天做苦役，晚上给全军的勇士们取乐！”
“我要让那老狗跪在我的靴子底下，一口一口舔干净老子的血迹！”
帐中笑声震耳。
在他们眼里，狄国根本不是一国，而是一座待宰的巨大羊圈。
是一片任由他们榨干资源与女人的低贱之地。
毕竟，狄帝的脊梁骨早就是软的。
唯有二皇子沃颜赫连靠在虎皮椅中，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
“蒲察虐杀狄宫女子，又欲掳走皇女。此时发兵，理在狄国。”
朔主怒道：“难道便算了？”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开战自然要开。只是猎狼之前，总要先叫它露出獠牙。”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阿苏跟着一名逃回来的朔国侍卫进帐，吓得跪伏在地。
那侍卫不敢隐瞒，将蒲察杀害宫女、强掳明月，最终被反杀的经过尽数说出。
话音才落，完颜拔出短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溅到阿苏脸上。
她抖得几乎趴倒，却忽然哭道：“不是这样的！”
“杀害宫女的是明月身边那个侍卫。蒲察大人发现真相，想将他拿下，明月为了护着那人，才将所有罪名栽赃给蒲察。”
“奴婢亲眼所见，愿做人证！”
沃颜赫连看了她片刻，咧嘴一笑。
他转头望向帐中众人。
“父皇，凭证这不就来了么？”
“大狄皇女包庇凶徒，残杀朔使，再伪造罪证辱我朔国。”
“等这封国书送进狄都，狄帝若交人，便叫他亲手把女儿送来。若是不交——”
沃颜赫连抬脚踩过地上的尸体，目光阴冷。
“正好让天下看看，主人要打死一条不听话的狗，需不需要讲道理。”
帐中诸王轰然大笑。
阿苏跪在满地鲜血里，连头也不敢抬。
在他们眼中，她连一条狗都算不上。
可听着那些人商议如何踏平狄都，如何将重华院的人一个个拖出来凌虐，她心中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耶律明月，是你们逼我的。
等朔人的铁骑踏进皇城，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护住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一大善人
重华院， 巴图躲在人群最后，始终低着头。
他心中暗忖：赵玄度身手深不可测，重华院上下又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此时动手， 无异于送死。
夜深以后， 他借巡视花房之机取出一张薄笺，只写了寥寥几行，卷入铜管，系在信鸽腿上。
鸽影很快没入北方夜色。
——
五日后， 周都。
钟政巨坐在书房里，将巴图的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纸上写得清楚。
那个从朔国逃出的质子， 如今化名阿乖，藏在狄国皇女身边。年纪、相貌、右腕旧伤， 无一不合。
钟政巨捏着薄薄的信纸，忽然冷笑了一声。
“小贱种， 命倒是硬。”
七岁进了朔国的牢笼，竟还能活着长大。
逃出朔国以后，又悄无声息地在狄宫待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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